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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强惨拿自己当替身
作者: 木挽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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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传闻大楚四皇子萧罹喜欢看男子的脸，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，都会派人去找天下美人送入府中，可没有人知道，他其实是在找一个人。
　　谢砚避世多年，一朝出来做任务。
　　萧罹把他当作了白月光，谢砚在心里想，为了任务，当一下替身没什么不好。
　　后来，坊间都传四皇子的怪癖终于治好了，只有谢砚知道，情到深处时，他每每睡梦中喊的，都是另一个人。
　　谢砚觉得，萧罹的白月光总会回来。而那个时候，他完成了任务，不过是回到原来的地方，与萧罹之间不会再有瓜葛。
　　只不过近来，他越发觉得萧罹的病严重了，不只是酒醉后，睡梦中，连清醒的时候，也会对着他喊那个人的名字。
　　谢砚受够了，怕有一天自己会深陷其中，他握着短刀威胁萧罹：“放我走。”
　　离开之后，却发现了另一件棘手的事——不知是谁放出流言，说红遍整个坊间的话本子《雪境》，讲的禁断故事，其实是四皇子和他的小情人……
　　而最新的一册话本扉页，是和谢砚一模一样的画像。
　　某天，四皇子萧罹在坊间传闻的怪癖多了一个条件——有人看到，他常常拿着话本子，招呼侍卫去找，与那扉页画像一样的男子。

内容标签：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
搜索关键字：主角：谢砚，萧罹 ┃ 配角：萧然，沈黎寒 ┃ 其它：
一句话简介：疯狗叼走了小凤凰
立意：即便身处绝境，也要匍匐前进，永不停歇。



1、第 1 章
　　余冬未祛，残雪消融，京都皇宫外的杏花枝尚未长出芽叶，却已迫不及待支起了身。
　　子夜时分，负责在晚夜巡逻的小厮敲着铜锣，嘴里哼哼白日在酒楼里听过的小曲，惬意般行走在道路间。
　　等不经意听到一阵嘈杂的躁动声，方才抬头，看到了眼前不远处的府邸门上写了「四皇子府」四字。
　　这下口中的曲也停了，才意识到他这步子一迈，竟是在不知不觉间到了四皇子的住处。
　　传闻中，大楚的四皇子萧罹有一个人尽皆知的奇怪癖好，便是喜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，招呼自己手下的侍卫，替他搜寻天下男子。
　　每夜子时，只要蹲守在四皇子府邸门口，定能看到成片的男子捂着脸从里头出来。
　　问他们，却也一个字不说。无人知晓这四皇子寻那么多男子入府做什么，也无人敢问。
　　有人说，许是这四皇子有断袖之癖，可人人都知晓，当今的皇帝最爱这四皇子，还有意将太子之位传于他。
　　这一说法不是没有依据，封了他个府邸，却未封王爷，都传，就是将来要封他个太子当。
　　说他是断袖，也只在背后传传，当个听过便罢的笑话，没有人敢在表面上说出来。
　　须知，即便皇上不发怒，这四皇子手下能人居多，也定能将多嘴之人在暗处解决。
　　小厮后背倏地一凉，心道他方才听到的喧哗，想必便是这四皇子又在处理男子。
　　他拿着敲锣棒在头上敲了几下，暗骂自己真是一时管不住嘴，多喝了几个酒，竟在这个点出现在四皇子府门口。若是打扰了里面那个主的好事，指不定要人头落地呢！
　　想到这儿，他加紧脚下步伐，连锣都险些拿不稳，急匆匆跑远去。
　　而他前脚刚离开，紧接着四皇子府邸关严实的大门便被打开了，从里头出来的男子排好了队，低着头被侍卫催促着快些离开。
　　这些男子各有千秋，光看个模样，都是中上之品，叫人瞧见了，确实是容易想到，这四皇子有些断袖怪癖。否则，怎么光找好看之人，而不去寻那些脸有瑕疵的呢？
　　送走那些男子后，侍卫扫了眼屋外确保无人，又将门关上。屋外无声寂静，恍若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。
　　这一夜，四皇子并未将所有人都送走，而是留下了一人在府中。
　　侍卫回到萧罹跟前复命，说是已经处理好此事。
　　萧罹伸手挥下他，目光却一直放在庭院中跪着的那男子身上。
　　关于萧罹，除了那不知真假的传闻外，还有一闻，便是他脾气极差，稍有不合意的地方，便会将人折磨得不成样子，只为解气。
　　向来送入府中的人都是毕恭毕敬，不敢直视，不敢忤逆，唯今日这人，白色素衣加身，面容清秀，即便是跪在地上，眸子里也散发出莫名的坚定。
　　他敢直视萧罹的眼睛，看起来比其他人有更多的傲气。
　　这引起了萧罹的注意。
　　侍卫站在一旁不吭声，萧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半天，没有任何行动。
　　那人与萧罹对视，逐渐落了下风，原先眸子的傲气似乎有了那么一点削弱。恍惚一瞬，他眸子动了动。
　　萧罹捕捉到那一丝淡淡的变化，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，他勾唇一笑，似乎终于等到了什么，起身拔出侍卫腰间的剑。
　　接下来，那跪在地上的男子只觉得一阵风在他眼前恍过，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，那把剑已经按在了他脖子上。
　　而萧罹，就站在他面前。
　　那人原先的傲气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，强装镇定的脸庞也终于按捺不住，身子一哆嗦，露出一脸惊恐和求饶的表情，“别……别杀我！”
　　萧罹眸子里亮起的浅淡光芒黯了下去。
　　不是这个人。
　　那个人，他不会这个样子。
　　萧罹还记得那人在这里时，从来不会在他面前露出一点胆怯的模样。
　　那一夜，瓢泼的雨如漫天细针，根根打在身上，刺进心里。
　　他看着那个人跪了整整一夜，却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。
　　萧罹那时候，已经是求他了。求他说一个冤，求他说一句想要留下。
　　可那个人就是这么倔，即使遍体鳞伤，也绝不会在他认定的事情面前屈服。
　　那眸子里闪烁的光，从来都没有变过。
　　剑锋一转，轻轻擦过男子的脖颈，一阵痛意传来，紧接着那里出现了一道血痕。
　　萧罹森寒的声线自上方传来：“滚。”
　　男子连滚带爬，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这位四皇子，连连应是。
　　“什么该说，什么不该说，你方才该看到了。”萧罹语气中全是警告。
　　“是是是……”
　　他这么一说，男子想起萧罹方才警告其他人时的场景，吓得起身踉跄几步，死里逃生般仓促跑了出去。
　　剑还未归鞘，萧罹攥着剑柄，目光放空，看着那男子的背影，鄙夷一声，转身，将剑甩给了侍卫。
　　侍卫接过剑，看向萧罹的眼神欲言又止。
　　萧罹：“说。”
　　侍卫一愣，行了个礼，试探道：“殿下，近来外头的谣言，似乎又开始起来了。”
　　他说的是关于萧罹可能是断袖的这个谣言，先前兴起过，坊市间都在传，只是后来被皇帝压了下去。
　　萧罹看起来不以为意：“是因为临安？”
　　侍卫点头：“殿下，皇上命您去临安压一下那的波浪，关于谣言的事，他会命人压下的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不需要。”
　　侍卫噤声。
　　“他们要传，便随他们传。”萧罹的视线从那空无一人的门口转回来，轻笑道：“他们将来……总不会传要一个断袖当太子吧？”
　　侍卫大惊失色：“殿下慎言！”
　　萧罹却看起来满不在乎，又再一次望着门口出神。
　　“呃……”侍卫知道他又是在想那个人了，小声道：“殿下……那男子不是他。”
　　萧罹当然知道方才的男子不是，他要找的那个人，才不会是贪生怕死之辈。
　　即便与他穿得一样，长得相似，可是那双眼睛，在萧罹眼中，唯有那人是独一无二的。
　　藏在那眸子里的傲气，是无论遇到什么，都不会轻易改变的。
　　侍卫：“您找了他七年，关于您的谣言天下皆知，他若是真的有情，为何不来……”
　　“住嘴！”萧罹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，“这是我的私事。”
　　侍卫跪下，知道自己失言，“殿下责罚。”
　　夜风带着冬日的凉意吹过来，带动发梢徐徐扬起，萧罹瞥了他一眼，淡声道：“明日去临安。”
　　话毕，便顾自己转身进了屋。
　　侍卫跪在地上并未起身，两手攥着衣角，答道：“是。”
　　他看向空荡荡的庭院，心中是说不出的意味。
　　这来过四皇子府的男子，自七年前那人走后换了一批又一批，可无论怎么看，都没有一个人是他。
　　他也不知道，到底是那个人真的不知有人在找，还是说四殿下这七年来，其实都只是在等一个，根本就没有将他放在心上的不归人。
　　临安长盛客栈，小二正应接不暇地招待这日的食客。
　　二楼，隐藏在门缝后的眼睛粗略扫了一遍楼下。确认无人后，谢砚合上门，在屋中间的桌旁坐下。
　　苏辞正在研磨，“主人，客栈人多，我们是外乡人，要盯也轮不到的。”
　　“隔墙有耳，人多的地方，还是得谨慎些。”谢砚在一侧落座，拿起笔蘸了墨，在纸上写起来，“可有查到什么？”
　　苏辞摆手，放低声音：“没有进展。也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，说黯玉在临安出现。这下全天下都知道，什么人都往这儿挤，那些世家大族先行一步捉走明事人，只剩下些无用的，耽误了主人办事。”
　　谢砚余光扫过一脸不快的苏辞，道：“没有进展，你办事不利，倒会推卸责任。”
　　不等苏辞辩解，谢砚推给他一叠纸，意思是接下来用纸笔交流。
　　最上面的一张是谢砚方才所写：先皇当年命人打造黯玉时立下规矩，虎符黯玉同现，众将当听从虎符，可若虎符隐去，黯玉同样可以号令军队。
　　如今虎符一半缺失，无法验证真伪，更是无法调遣军队，算是名存实亡。
　　黯玉沉寂多年，再次出现的消息却在两日之内家喻户晓，那个放出消息的人，多数是宫中掌权之人。
　　苏辞执笔，写下一句话：王爷或者皇子。
　　谢砚静静看着他，不作言辞。
　　明德帝充分汲取前人教训，不设本姓王爷，削弱异姓王爷权力。意就在警告那些王爷，不要妄想对大楚有异心。
　　谢砚拿起笔，将「王爷」二字划掉。
　　苏辞怔怔地看着剩下的两字，用嘴型向谢砚比了比：皇子？
　　谢砚摇头。
　　苏辞疑惑，谢砚继续写道：没有必要。皇子们将来争储有的是法子，拿黯玉说事，风险太大。
　　黯玉形如虎符，妄图拿到黯玉的，说是有夺位之心也不为过。
　　苏辞又写：那主人觉得是谁？
　　谢砚眼中游离不定，半晌，提笔落下两个字：天子。
　　做这事，皇上比任何人都要容易，也没有过多顾虑。
　　苏辞惊诧，不可置信，飞快下笔：黯玉一事出来，皇上盛怒，立即悬赏寻回黯玉，还颁下口谕，说寻回黯玉之人加官进爵。
　　这……若是皇上派人传出的消息，那他此举，是为了什么？
　　在他下笔的时候，谢砚正耐心地将方才的纸撕毁，放到灯台的火焰上销毁。
　　半晌，苏辞睁大眼，反应过来，出声道：“皇上想……借此清了不忠之人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谢砚点头，轻声道：“这很容易想到。”
　　随后他又拿了张新的纸写：黯玉恍若军权，再忠诚的臣子，当他得到黯玉，哪里还会乖乖奉上？皇上不会不知，有多少人想要将黯玉占为己有。
　　苏辞不语，看他继续写道：黯玉八成只是个幌子，皇上要查的，是那些有势力，但没脑子的人。
　　苏辞这下全然明白了，皇上用黯玉引出的人，都是些将来容易被人蛊惑的势力。
　　滴水成河，聚沙成塔。这些被利欲拉着走的无脑人，若是被有心人收买了去，底下势力强大，皇位将朝不保夕。
　　“那……既然如此，主人为何要参与？”
　　苏辞一脸奇怪地看向谢砚，“今日来这儿的，可都是为了黯玉。”
　　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？
　　“我这是明知山有虎，偏向虎山行。”谢砚看出苏辞在心里指摘自己，不急不慢地销毁最后一叠纸，“今日势必有皇宫里的人来压阵，接近他，岂不是离任务更近一步？”
　　谢砚起身要打开门，带上斗笠，轻笑道：“下楼吧，时间差不多了，咱们……去会会那个皇宫里来的人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不出意外后面应该都是晚上九点更新——

2、第 2 章
　　长盛客栈明面上是酒肆，实则是临安的消息密集处，想要得到关于黯玉的消息，首选便是此处。
　　小二匆匆给谢砚倒完茶水，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。谢砚余光粗略地扫过一圈，在看到对面那桌的男子时，目光蓦地一滞。
　　恍惚间，两人对视了两秒。
　　谢砚愣神，喉结微动，随之移开目光，再移回去时，那男子正在同身旁的侍卫讲话。
　　许是凑巧，谢砚心道他带着斗笠，那男子定不知他在看他。
　　片刻，谢砚目光幽深，又暗暗朝男子那儿看了一眼，脸上浮现很浅的笑意。
　　他心下一动，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。
　　果然来了。
　　“咱这地方都能被盯上，要我说，是世道不太平的征兆。”这是两个屠夫打扮的男子，许是冲着那赏金，来临安碰碰运气。
　　他们所讲的临安知州，也是萧罹此行奉命要来找的人。
　　“黯玉在咱这儿出现，那范老知州早不出事晚不出事，偏偏搁这关头被人砍了，你说巧不巧！”
　　闻言，谢砚手下动作一滞，皱眉，眼中有些未尽之意。
　　的确是很巧。
　　这恐是有人在推波助澜。
　　黯玉本就是明德帝拿来清除不忠之人的幌子，到时候派人压下，掀不起太大波澜。
　　而那人却偏偏要在此时给临安知州来一刀，仿佛是昭告天下，范老知州便是因黯玉而遭人暗算，黯玉的的确确在临安。
　　直接将此事闹大了。
　　谢砚继续听那两人侃侃而谈：“范老知州被人砍了，那咱在这儿等的是谁？”
　　“他儿子，范小知州。”
　　“范铭？那个胆小鬼，他敢来？”
　　“他不敢。但黯玉形同虎符之重，他老子被人砍了在家里吊着最后一口气，这个时候他就是被人砍了一条腿，也得抖着身子爬进这长盛酒楼！总之这事儿，临安总得有个人出来给个说法。”
　　“哈哈，说法？就他那什么事都饶边走的性子，能给个什么说法？怕是等下看到咱的斧头，都得吓得往回跑哈哈哈……”
　　苏辞道：“主人，那范小知州，当真有他们说得这般胆小？”
　　谢砚沉思片刻，静静摩搓着那杯渐凉的茶，“多有夸大其词。”
　　官宦世家，即便真是被宠大的，也该学到些什么，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胆小，什么时候硬着头皮也要冲。
　　对桌，侍卫鄙夷地打量了那两个屠夫，“口无遮拦，要不要制止？”
　　萧罹抬眸，目光放在谢砚摩搓茶杯的手上，玩味一笑，“挺有意思，不是吗？”
　　他要找的人，也喜欢在思考时这么做。
　　侍卫没有发现萧罹的异样，识趣地闭上嘴，在边上待命。
　　半晌，那杯茶上出现了细小波纹，谢砚笑道：“来了。”
　　马车在客栈外停下，范铭果真是被人搀扶着下车的。
　　苏辞没忍住，漏了一声笑。
　　范铭范小知州是个孝顺的人，范老知州被人砍伤卧床不起，不知能撑几时。
　　他在范老知州榻前哭了一夜，生生将眼睛哭肿了，才撑起一夜未睡的身子赶来。
　　“哟，范小知州来了！”掌柜笑吟吟招呼着，命人将客栈的门都关上。
　　范铭本是要被人引着去见宫里派来的人。
　　但消息没有经过秘密处理，许多对黯玉有心思的人都想一探究竟。
　　范铭活在他老爹的庇佑之下，见到这客栈的人视线齐刷刷放在他身上，吓得扑通一声坐下，开始犯浑：“黯玉……我，我不知情啊！范家世代廉洁，必定是背后有心之人想要栽赃陷害！”
　　有人道：“范老知州扶持弱小，百姓爱戴，有谁会想陷害他？先有黯玉在临安的消息，后有范老知州遇害，说不知情？你掂量掂量！”
　　范铭一时哑然，被吓得哆嗦道：“家父惨遭暗算，谁不痛心疾首，恨不得揪出那刺客。各位想想，黯玉涉及大楚安危，小小一个范府，哪里容得下！”
　　“再不济，你们知道我范铭胆子小，哪里敢私藏？这被查出来，可是要灭九族的！”
　　谢砚不动声色，静静地看着这一场戏。下一秒，感觉到周围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。
　　手上动作逐渐停了下来，谢砚侧目，再一次看向萧罹，却只见他注意力都在范铭身上。
　　他心下迟疑一瞬。
　　可是他多心了？
　　“老子不听你在这儿扯，你就说黯玉在哪儿？等拿了悬赏分你几成便是！”
　　刚才的其中一人性子急，不爱绕来绕去，直接拿起桌上那把大斧刀，「咵」地一声，破风的脆响劈进范铭面前的桌子。
　　众人惊诧。
　　谢砚一看，那屠夫黝黑的脸上映着微红，再看他那桌上几个酒罐——大抵是喝醉了，在发酒疯。
　　范铭声如蚊蝇，“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啊！他发酒疯了，你们千万别靠近！”跟那人一起的另一人道。
　　苏辞哑然，有疯病还放出来，万一真把范铭劈死了怎么办？
　　那斧头离范铭仅一步之遥，屠夫久不等他回话，厉声吼道：“快说！说！！”
　　谢砚心道范铭快随便说个地方。可范铭偏是没这么聪明，这会儿被吓得更是不会思考，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　　另一边，侍卫见形势不对，怕屠夫真把范铭杀了，迈步要上前。
　　“不急。”萧罹出声。
　　侍卫顿足，按萧罹的视线望过去，这才终于发现了原来从始至终，四殿下都在看不远处那白衣男子。
　　侍卫注意到谢砚腰间的短刀，无声握紧了剑。
　　他也是见过那人的，那个时候，他用的也是短刀。
　　“你不说？哈哈哈，胆小鬼，想发私财？啊？！我让你死，再去把你家翻个底朝天！到时候老子发财，你就在阎王爷那儿哭吧！”屠夫顺势抬起斧子，朝范铭而去。
　　“别杀我！”范铭直直朝凳子后摔了个底朝天，半天没爬起来。
　　斧头「咵」一声，在桌角落下一道深痕。
　　屠夫疯极，不等范铭再次辩解，拔起斧头堪堪朝他劈去。萧罹使了眼色，侍卫一个箭步，扼住屠夫脖颈，让他动弹不得，那把斧子也停在半空。
　　掌柜的松了一口气。范小知州若是死在长盛客栈，他这生意可不好做。
　　正当众人打算细细盘问时，屠夫那股子挣扎劲儿突然散去，像个断线木偶昏死过去，手下一松，那斧子又落向范铭。
　　谢砚眉心一皱，下意识发力，脚下凌空，在千钧一发之际过去朝斧柄发力一击。
　　斧头受力朝上飞出去，落下的时候，直接将桌子劈成了两半。
　　看着他这一动作，萧罹整个人都愣了一下，眸子微敛，异样的情绪在那里化开来，他死死瞪着谢砚的背影，眼底消迹多年的光也亮起来。
　　范铭已经被吓得神色恍惚了，只听到萧罹低沉的声音：“拖上去。”
　　侍卫得命，当着众人的面将脸色惨白的范铭拖上楼。
　　话毕，谢砚一转身，就看到萧罹像是要把他看穿。谢砚愣一秒，恍若无事般要绕过他，却在经过他身边时，被一把抓住了手臂。
　　“做什么……”
　　话还没讲完，萧罹直接出手去摘谢砚斗笠。
　　谢砚如临大敌，抬手打掉，出手又快又狠，萧罹微不可察地皱眉，眼中含戏谑之意：“不让看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谢砚声音清冷，转身要上楼。
　　他走到一半，侧旁突然一阵凌厉风袭来，逼向斗笠。谢砚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，朝身侧划过去，萧罹眼中闪过寒光，唇角翘起，往后退了几步顺势拔出侍卫的佩剑。
　　一瞬间，刀剑相撞，发出刺耳的擦碰声。
　　谢砚用的是短刀，提不上力，被萧罹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，撞到桌子发出一声闷哼才止步。
　　众人屏息。
　　斗笠上的纱随着两人动作扬起来，挡住了周围的一部分视线。萧罹看着他，眼中愈发深沉起来。
　　侍卫也感觉出来，这个人同以前找到的都不一样。他会反抗，会誓死不屈，在殿下眼中，定是和那个人像极了。
　　谢砚挣扎了几下，发现面前之人的力道出奇得大，一时间竟被困着挣不开。
　　他眸子睁了睁，看着萧罹的手再一次朝他伸过来。
　　没有人上来助他。或者说，是不敢，在场的人，他们都知道自己不是这两人的对手。
　　谢砚两手抽不出身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靠近，仿佛下一秒，就要碰到他的斗笠。
　　他闭上眼，身子后仰，侧过头去。
　　“苏辞！”
　　轻纱飘动，露出一瞬的缝隙。
　　手轻轻碰到了斗笠的纱。
　　可是下一秒，就停在了空中。
　　萧罹有些心绪不宁起来。
　　侍卫看到他动作停下，迟疑一秒。
　　这七年来，萧罹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烦乱的。他素来定力极好，却只在一人面前失过态。
　　谢砚明显感到对面的人不太对劲，却也没多想，察觉到他手中的力道松了下去。捕捉到空隙，旋即扫腿而出。
　　萧罹堪堪反应过来，手继续向前，却还是慢了半步。
　　他起身躲闪，手往后一挥，看似轻松的一扔，随着划破屋内寂静的「噌」一声，剑已然回了侍卫鞘中。
　　谢砚握着短刀，戴好了斗笠，目光阴鸷。
　　萧罹一个字也没说，转身上楼。
　　所有人都能感受到，这个人与先前不同了。
　　苏辞问：“他……可看到公子模样？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瞪一眼苏辞，似乎是在埋怨他刚才不出手相救。
　　谢砚转身上楼。
　　“公子……”苏辞叫住他，欲言又止。
　　谢砚烦躁道：“什么事？！”
　　苏辞一噎，小声：“我听说四皇子……他有个奇怪的癖好。”
　　苏辞：“他喜欢看男子的脸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“公子，见他那模样，应该就是四皇子了。”苏辞走过去，在谢砚跟前道：“刚才你没让他见着模样，他日后，恐是要一直纠缠的……”
　　“公子，那这客栈，咱们还住吗？”苏辞好心相劝，“要不今夜……换家？”
　　他们做任务，不一定要接近萧罹，还能想别的方法。但若是被萧罹缠上，可就不会那么简单了。
　　“不换。”谢砚想了想，收回短刀。
　　苏辞噤声。
　　“还有……”谢砚行到一半，突然顿住，站在楼梯上转身居高临下看着苏辞，眸低的光飘忽不定，思绪万千。
　　他低声道：“我……不想再等了。”

3、第 3 章
　　谢砚脱身回到房间，尽力让自己忘掉方才的事。
　　苏辞问：“主人，范老知州被行刺，也是皇上安排的？”
　　“不是。”谢砚揉了揉眉心。
　　谢砚落笔：范老知州当年结交不少权贵，知道太多了，他留不得。
　　苏辞：那范老知州遇刺，和黯玉一事，两者是不是巧合？
　　谢砚摇头，继续写道：过于巧合了。是有人刻意安排，用一封信把两件事的联系一棒子打死。
　　临安传出黯玉，范老知州看完信销毁，当夜就遇刺……
　　谢砚突然嗤笑，写道：那人不想此事就此作罢，用一封不合时宜的信，让那些有心人相信其中有鬼，追着黯玉继续查下去。
　　苏辞问：“查什么？”
　　屋外突然响起一声春雷，无风无雨，天色却暗沉沉的。
　　临安的天，变化无常。
　　苏辞回首，看到纸上落下「虎符」二字，一时惊愕，张着嘴半天不知如何接下文。
　　“皇陵无右符。”谢砚顾自喃喃，看着纸上的两字，思绪飘向七年前。
　　那时，便是有人妄想得到虎符，在京都掀起波浪。现在，又有人想借此黯玉的契机，把陈年旧事翻一翻。
　　谢砚若有所思地笑了笑，起身打开窗户。
　　要下雨……
　　临安，已经开始变天了。
　　临安的夜，飘起丝丝细雨。屋外杏花含苞，暗暗汲取雨露而壮大。
　　范小知州萎缩在一角，好半天才在萧罹的压迫下爬到案桌旁。
　　“四四……四……”
　　四和死同音，侍卫怒，“放肆！”
　　范铭一哆嗦，萧罹摆手，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，比了个手势，悠悠道：“嘘——别说话。”
　　范铭讪讪端起茶杯，一口一口地小抿，等一杯茶差不多都快抿完了，萧罹都没再说一个字。
　　范铭更慌了。
　　萧罹对他莞尔，心里想的却都是方才在楼下与谢砚打斗的场景，丝毫不急。
　　苏辞在墙外潜伏了许久，里面却是半点声音没有。
　　他又朝内看了一眼。
　　侍卫没忍住，小声：“殿下……要不我……”
　　萧罹摇头，眼底突然多了种惆怅的情绪，略带指责般睨了侍卫一眼。
　　侍卫立马低下头噤声。
　　不能赶走他……只因为那人穿了同样的白衣，用了同样的短刀。
　　想到这里，侍卫暗暗握紧手中剑鞘。
　　可他却不知道，萧罹会这样，不只是因为这两处。他看到了，斗笠底下，是和那个人一样的眼眸。
　　萧罹端起茶杯，一时出神了。
　　从前他不喝酒，每每宴会，势必是以茶代酒。若是有人来劝酒，他也会找个借口搪塞过去，或是小酌几口便罢。
　　只有那个人不一样。
　　“萧罹，你不喝酒，你就是狗！”
　　少年萧罹脾气不好，别人对他毕恭毕敬，唯有他对别人发火的份。这是第一个敢顶撞他的人。
　　“你再说一遍？”少年萧罹握着茶杯的手已经有些发颤，目光阴鸷般看向身侧的少年。
　　谢砚不怕他，应着他的话又抬了抬声音：“你若是连酒都不会喝，那你便是狗！”
　　茶杯应声而裂，少年萧罹的手被破碎的杯渣刺到，触目的红从手上流下来，倒茶侍女吓得跪倒在地上，噤声。
　　侍卫拔剑出鞘，谢砚躲不开，也不想躲，任那把剑架子在自己脖子上。
　　谢砚云淡风轻地一笑，这叫萧罹看了愈加压制不住心中的恼火。
　　“你当这四皇子府是什么地方？！”
　　“你若看不惯，大可放了我！”谢砚道：“你没有资格将我锁在这里。萧罹，你这四皇子当得，可真不是我看得起的样子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少年萧罹站起身，一把夺过侍卫手中的剑丢到一旁，翻手盖上谢砚的衣襟，抓着他朝前走了几步。
　　谢砚站稳，一把拍掉那只手，冷声道：“你又要做什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心气高，最是不喜这些忤逆他的人，不等谢砚说完话，便朝他出手。
　　那会儿谢砚来到四皇子府，身上带着伤，再加上同萧罹不合，两人没少打斗。
　　记得后来他走的时候，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都还没痊愈。
　　萧罹想起那日的场景，其实那一刻他心里想的，是在谁面前他都可以推掉酒，但就是在这样一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面前，他偏要让他眼中有他。
　　人人都怕萧罹，那一天的宴会，最后传出去的，其实都将责任推到了谢砚身上。
　　明明已经结束了白日的打斗，谢砚也处于下风又添了新伤。
　　少年萧罹却怎么都忍不下那口被他看轻的气。是夜，他拿着酒罐子去后院。
　　门是半敞开的，少年萧罹狐疑一瞬，还没踏进去，就看到了那个人坐在简陋的床板上替自己敷药。
　　谢砚动作一顿，转身看过来。
　　又是那样的神情。
　　在漆黑的夜里，那双永远不会有温情的眸子，里面四散出来的，只有咄咄逼人的戾气。
　　没来由地，少年萧罹看见这人的眼睛，心里便烦躁。
　　谢砚没想到萧罹会突然过来，张了张口，“你……”
　　下一秒，少年萧罹便把酒罐子一甩，跑开了。
　　破碎的声音与现实重叠，萧罹回过神来时，才发现手中的杯盏落到了地上，将地面打湿了一片。
　　而范铭，正神色慌张地看着他。
　　侍卫微讶：“殿下您……”
　　萧罹摆手，他将范铭扔在一旁许久，等想完这些，才道：“听闻你常去醉红楼。有什么姑娘，给我介绍一下。”
　　范铭一怔，没反应过来。
　　“要好看的，要多才的。”萧罹道：“最好会唱戏。”
　　他想了想，又补充道：“最好……会唱《雪境》”
　　侍卫愣住。
　　这是当初那个人，曾答应过要给殿下表演的。
　　知道问的不是黯玉，范铭松了口气，尽力让自己不哆嗦，“有，有的。醉红楼的头牌小竹姑娘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就连其他姑娘不会的戏曲儿，她也会唱！四殿下要想听，我……我可以带你去找她……”
　　萧罹轻轻搓着茶杯上的纹路，又一次想起了谢砚。半晌，目光收回，转向还有些发颤的范铭，笑道：“小竹姑娘，没少见她吧？”
　　“哈哈，是，是！”范铭点头哈腰，头冒虚汗。
　　萧罹瞬间收敛笑容，语气寡淡：“送客。”
　　范铭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走了，心下一喜，求之不得。
　　苏辞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现在信了主人的话，这四皇子，真的是明德帝派来压个阵，走个形式的。
　　他敛了敛被细雨打湿的衣物，翻身跃下离开。
　　开始下雨后，临安紧接着刮起了风。谢砚让苏辞去打探消息，灭了灯，在床上躺下。
　　窗户是微开的，有紧凑的风逃进来，吹灭了烛台。
　　屋内极静，和外面形成对比。谢砚手枕在头后，盯着天花板出神。
　　白日里他同苏辞所说，有人想趁着这个契机做些什么。不管怎样，沿着黯玉查下去，最终会查到虎符。
　　谢砚轻笑一声。
　　虎符么……
　　和他的任务重合。
　　没办法，这下可难办了。
　　正苦笑着，苏辞推门进来，谢砚坐起来，侧目看他：“可查到什么？”
　　苏辞一脸郁闷，摇了摇头，“那四皇子真是个有怪癖的，他找那范小知州，不问老知州被行刺的事，反倒……”
　　他不说下去了。
　　谢砚：“反倒什么？”
　　苏辞：“反倒……问了范铭那寻花问柳之地。”
　　谢砚了然：“青楼？”
　　苏辞一噎，倒是没想到主人竟一下说了出来，不带一点避讳，“主人，外界传这四皇子会是未来的太子。”
　　“可他这又喜欢看男子脸，又去春楼的……这明德帝是怎么想的？”
　　谢砚不予回答，反问道：“他问出什么了？”
　　苏辞愣住，讪讪道：“小竹姑娘。”
　　“四皇子说，要在醉春楼找个多才多艺的女子给他唱曲听，范铭便说了小竹姑娘。”
　　苏辞不解主人这是何意，明明这些都同他们的任务没有关系。
　　唯一可能有关系的，也就是萧罹一人了。
　　谢砚睨了他一眼，“笨。”
　　苏辞哑然。
　　“以我白日里同他交手看来，他的身手，会发现不了你？”谢砚道：“恐怕，连他身边那侍卫都注意到你了。”
　　苏辞呆住：“这……”
　　谢砚起身，替自己倒了杯茶，“他这是故意说给你听的。”
　　“你不是说这四皇子有看男子脸的怪癖吗？那他不赶你，八成也是因为还未见着我。”
　　“明天就去醉春楼。”谢砚抿茶，眸子里笑意幽深：“去看看，这位四皇子到底要干什么。”

4、第 4 章
　　临安夜间的雨还在不停下着，侍卫完成萧罹给的任务，在没人察觉到的情况下悄然进了屋。
　　萧罹头也没抬：“他叫什么？”
　　侍卫：“谢砚，字子钦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小跟班告诉你的？”
　　侍卫点头，“他胆子似乎不大，只是恐吓两下，便背叛了他主人。看他那样子，应当也是不敢说出来此事的。”
　　萧罹笑：“为何不能是阿聋手段狠厉，将他逼出来的？”
　　阿聋低下头：“四殿下……”
　　他素来不喜欢人叫他阿聋。
　　萧罹视线一沉，对阿聋道：“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，我得查清楚。”
　　除此之外，他还要查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。
　　现在谢砚一脚踏进黯玉的火坑，暗卫恐怕已经将他呈给父皇。
　　如果谢砚不是，那他怎么样，萧罹都管不着，父皇要处决谢砚，他或许还会助一臂之力——
　　他看得出来，谢砚绝不是那种有势力没脑子的人，心存异心，留着就是大楚的祸患。
　　但谢砚如果是，那他无论如何，都会跟着一起跳进火坑，然后把他紧紧护住。
　　再也不放开。
　　“还有一事。”阿聋压低了声音，用只有萧罹听得到的声音道：“三殿下也在临安，似乎……也是在查黯玉。”
　　萧罹闻言淡然一笑，不以为意：“那个傻子……暂且不用管他。”
　　想靠一个子虚乌有的黯玉来立功，简直是不自量力。就凭他的脑子，萧罹觉得萧然一辈子都当不上太子。
　　醉春楼的妈妈管理醉春楼多年，见过不少男子。有蓬头垢面的，布衫长褂的，一身富贵气的，也有像谢砚一样穿着素衣的公子。
　　但她见到谢砚，第一反应还是是呆滞在原地，笑容都僵了几分。
　　谢砚没戴斗笠，着一袭白衫，是再普通不过的衣裳。但他生得好，一张五官端正的脸白净如雪，凤眸含笑，公子端方，如玉温良。额间一点凤凰木花钿纹样，艳压醉春楼的姑娘们。
　　妈妈在心里喟叹，这可真是个美人。她笑迎道：“这位公子面生，是第一次来？是要寻哪位？”
　　谢砚笑答：“我寻小竹姑娘。”
　　妈妈一滞，看起来有些为难：“小竹姑娘……她已被人点了，不如公子换一位？咱们这儿还有小岚姑娘，珠珠姑娘，可儿姑娘……”
　　她说话时，阿聋正从楼梯上下来，谢砚记得这人是萧罹身边的侍卫。
　　阿聋见到谢砚，身形骤然一顿，连看向他的眼色都变了变。
　　这么一看，确实与那位公子十分相似。但世上相似的人多了，谁也说不准，这或许只是又一个巧合罢了。
　　“不必。”谢砚了然，瞥过阿聋眼中淡淡的惊愕，淡然一笑，绕过妈妈径直朝二楼走了去。
　　“诶公子！这小竹姑娘真的已经有客了……”妈妈焦急，要上去拦着。
　　定了小竹姑娘的贵客，这位公子可得罪不起，到时候那贵客发怒，醉春楼难免被殃及到。
　　阿聋拍拍她肩膀，又顺手给了枚银锭。妈妈立马明白，摆出笑脸，挥着帕子对谢砚喊道：“公子！左转第二间。”
　　谢砚走到门前，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戏腔，他顿了一秒，推门而入，瞬间就飘来一阵浓郁的香味，谢砚下意识提袖掩鼻。
　　屋内漫了层淡淡的烟，纱帘自然垂下，女子在帘后曼妙起舞，口中吟唱的是大概是《雪境》。
　　萧罹道：“过来坐。”
　　谢砚这会才适应屋内香气，他掀开帘子，见萧罹正给他洒酒。
　　他并不见外，直接开口：“小竹姑娘借我一用。”
　　萧罹不急着回他，慢悠悠倒完酒，才终于缓缓抬眸，却在那一瞬定住。
　　谢砚用袖子掩着面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　　两个人不动声色地对视。
　　看到谢砚的眼睛，萧罹眉心微微动了动，眼神一阵动容。
　　小竹姑娘还在吟唱《雪境》，凝神香在香炉的渲染下化作缕缕细丝盘旋，纠缠在两人之间，模糊视线，也放慢了时间。
　　谢砚神色一凛，见他没反应，皱眉道：“萧罹。”
　　萧罹半晌才回过神。
　　他注意到了谢砚额间的纹样，不仔细看像是女子的花钿，形似凤凰花，艳却不媚，扬而不敛。
　　可那个人，是没有这个的。
　　目光低垂下来，遮掩住了萧罹眼底升起的光，他强压下心中想进一步探究下去的冲动，竟在那一刻有些魂不守舍：“总、总要她唱完……”
　　“唱完就借你。”
　　他错开谢砚的视线，轻拍身边的位置，“酒都给你洒了……一起看完？”
　　谢砚自知和他打起来并不一定能赢，且先看看他要做什么。
　　他并没有发现萧罹的异样，依旧是神色自若，步态从容，坐下后淡淡扫了眼酒杯，语气寡淡：“不喝酒。”
　　萧罹却恍若未闻，盯着他那张脸看了许久。一时间，将《雪境》全忘在脑后。
　　一旁的琉璃灯映出微黄的光线，照在两个人身上，任凭谁看向对方，都有种恍惚的错觉。
　　和那人很像。
　　萧罹只是看着这张脸，伸出五指，想要盖上去，看看是不是有一层假的面具。
　　似是相信，却又在害怕和怀疑。
　　细看之下，这人还是和他要找的不一样。
　　连一旁的小竹姑娘都看出了些异样。
　　谢砚微蹙眉，见萧罹靠得近了，直接站起身，“你要做什么？！”
　　这一声吼，将萧罹彻底拉了回来，他攥住谢砚手臂，向下一拉，谢砚跌坐回位置上，方才倒的酒在这一举动下被撞到，摔到地上，洒了全部。
　　萧罹放低声音：“随便你……不想喝，就别喝了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两人相对无言，坐在一起看小竹姑娘唱《雪境》。
　　萧罹时不时饮几口酒，眉间有些隐隐的不悦，心思并不在看戏上。
　　谢砚深觉此人奇怪，他万没有想到，叫他见到了面貌，会是这副反应。
　　如今要看戏的是他，微皱着眉头的也是他。
　　奇怪得很。
　　半晌，萧罹突然低低开头：“你说……这小凤凰这样对他爱人，是不是没有良心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他又没看过《雪境》，怎么知道小凤凰怎么对他爱人？
　　“不知道……不知道你就认真看，让你看戏不是看我，看不懂的问我，然后再回答这个问题。”萧罹语气中带了点烦躁。
　　谢砚：“哦。”
　　此时小竹姑娘正唱到“凤栖东墙，君子以义侍之；美人无言尔，独去相决绝……”
　　谢砚听下来，大致猜出整个故事，但他并未看出这小凤凰对那贵公子有什么情爱之意，只是那人一厢情愿罢了。
　　他忍不住瞥了眼萧罹。
　　这人会不会看戏？
　　那小凤凰和贵公子属性同，类别异。
　　哪来的爱情？
　　怎么可能在一起？
　　这一看就是个悲伤的故事。
　　萧罹突然躁道：“别唱了。”
　　谢砚一愣，正看得尽兴呢，这人当真真无趣。
　　“唱完了？”谢砚起身要走，“说好的，那人我可带走了。”
　　萧罹突然站起来拉住他的手。
　　谢砚一惊，下意识甩开手，那人却手下用力，怎么都甩不开。
　　谢砚皱起眉：“怎么？你要言而无信？”
　　萧罹稳着语调：“这不是还没唱完。”
　　谢砚愤愤道：“那你还不让她唱完？”
　　萧罹挑眉：“你想听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只想小竹姑娘赶紧唱完，然后把她拐走套消息。
　　谢砚违心道：“是。”
　　萧罹眸光一沉，眉眼带笑，轻声道：“我告诉你。”
　　此刻小竹姑娘已被请了出去，屋内只剩下萧罹和谢砚两人。
　　谢砚有些不好的预感，眉宇间写满：“我、不、听。”
　　奈何那人起了兴趣，眼底滑过一丝的诡谲，双目看着谢砚，顾自说了起来：“贵公子救下落难的小凤凰，看他无家可归，把他带了回去好生照拂。”
　　谢砚挪开视线，这些他都听出来了。
　　“贵公子和小凤凰一起生活了一个月，小凤凰要什么，贵公子给他买什么；小凤凰爱玩，贵公子任他胡闹；小凤凰吃坏肚子，贵公子给他请最好的大夫；小凤凰闯祸，贵公子替他收尾。”
　　“你说贵公子对他好不好？小凤凰弃他不顾，独自离开，是不是没有良心？”
　　谢砚喉结动了动，默不作声。
　　萧罹不知不觉收敛了笑容，攥紧谢砚，声音也微不可察地沉了下去。
　　似乎……带上了点恨意。
　　“可……小凤凰也为了让贵公子开心，去学了《雪境》唱给他听。”
　　谢砚极力避开萧罹的视线，“再说小凤凰对贵公子，并无那种意思，是贵公子他一厢情愿罢了。”
　　“哦？”萧罹语气辨不出情绪，“照你这么说，那小凤凰一点没错，反倒是贵公子自作多情了？”
　　谢砚不语。
　　萧罹凑近些，谢砚惊得往后退。
　　萧罹不说话，两人一退一进，把谢砚逼到无退路。
　　谢砚试着挣脱，却没那力气。
　　“是。”萧罹突然大笑：“情爱本该两人情愿，是贵公子自作多情，贵公子太傻了。”
　　“你不是想知道后面吗？小凤凰给他唱完《雪境》，一声不吭就离开。贵公子寻他七年，小凤凰却一次都没回来过……”
　　萧罹嘴角扯起一抹讽刺的笑意，气息都打在谢砚耳畔，“一颗真心，七年未泯。”
　　“小凤凰没有错，他只是不知道贵公子在找他。”两人靠得很近，几乎要碰上鼻尖，谢砚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，挣动几下，将萧罹往后推。
　　谢砚：“你放开！”
　　萧罹脸一黑，手下用力，又将他逼了回去。
　　后面的花瓶受到撞击不稳，晃动几下堪堪往下坠落。
　　萧罹心猛地一揪，下意识将谢砚拉进怀里，抬手将花瓶往边上撞去。
　　花瓶砸在地上，惊动了外面。妈妈心惊，怕贵人是出了什么事，赶紧上楼敲门问：“公子……”
　　萧罹：“滚！”
　　妈妈吓得萎缩，轻手轻脚下了楼。
　　屋内静默，萧罹冷目灼灼，闪着寒光，怀里人身子绷紧，含着暗芒的眸子闪烁了几下。
　　萧罹低头，在谢砚耳畔轻语：“你说，如果你是小凤凰，知道贵公子在找他，会不会回去看看他？”
　　谢砚挣脱萧罹，一下撞在身后的柜子上：“我不知道！”
　　萧罹脸上多了不知名的情绪，语气凉薄，却不尽然是冰冷。
　　他一拳打在谢砚身侧，用隐忍又苦涩的声音，带着微醺醉意，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：“回、答、我……谢子钦。”
　　如果……你真的是我要找的人。
　　为什么，不回来看看？

5、第 5 章
　　虽是早春，外头却还带着冬日的冷意，屋内放置了暖炉，熏得人身上热乎乎的。
　　眼前人呼出的气息有着淡淡梨花酒香，在屋内待久了，谢砚脑袋有些昏沉，他看了眼身侧的手臂，冷着脸道：“你这是何意？”
　　萧罹眼神狠厉，继续逼问：“会不会？”
　　谢砚无奈：“应该会。”
　　萧罹语调微冷：“应该？”
　　谢砚攥紧拳头，“会！”
　　对方不确定似的，又问了一遍：“真的？”
　　“真的。”谢砚看着萧罹的眼睛，四目相对。
　　他怀疑萧罹喝醉了，不然问的问题怎么这么幼稚？一个戏里的人，作甚这般较真？
　　萧罹眸子有了一丝动容，声音忽然温和下来：“你说的，别忘记了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嗯。”
　　萧罹低声喃喃：“如果……小凤凰知道回来看看贵公子……算他有点良心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试图将萧罹推开，不料萧罹却突然握住他的手臂，反手按上了他的额心。
　　那里，有一个形似花钿的凤凰花印记。
　　谢砚愕然，感受到那人的手覆盖在额间。
　　“这个……是哪里来的？”萧罹问他。
　　这个印记，细看之下，其实是某种疤痕，只不过用特殊方法处理过，才使得看起来像花钿。
　　他记得他要找的人，以前并没有这个。
　　如果谢砚真的是他，那他当年离开四皇子府之后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，才会七年没有踪迹，还留下了这么一个不可磨灭的疤痕。
　　谢砚自然是不会告诉萧罹的，他拍开了萧罹的手，皱眉道：“四皇子引我来这里，不会只是邀我听个曲，然后再问我这印记是从何而来吧？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萧罹看着他，眼神讳莫如深，不语。
　　熏香燃尽，还有淡淡的凝神香纠缠着。半晌，萧罹眸子里漾过一丝隐藏了思念的笑意，他收回手，风轻云淡道：“是啊，不然……还能有什么事呢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翌日，皇宫。
　　暗卫将那日在长盛酒楼出现的人都汇报给了明德帝。
　　明德帝冷哼一声，眼底藏不住怒意。
　　想不到在市井巷，竟有如此多的人觊觎黯玉！
　　“平日里够老实，真查起来，一个个都怀着狼子野心！”明德帝挥袖，将案桌上的墨砚拂到地上。
　　暗卫道：“皇上息怒！”
　　此时殿外有公公进来汇报，他看到地上的墨砚，一眼看出皇上正在气头上，小心翼翼道：“皇上，四皇子求见。”
　　明德帝令暗卫下去，对公公道：“准。”
　　萧罹穿一身玄衣，发冠束发，脚下稳重，徐徐步入殿中，一举一动尽显风华。
　　他在殿中站定：“父皇。”
　　明德帝屏退众人，也不卖关子，直接问：“范老知州的伤，可有查到是谁做的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没有。”
　　明德帝叹气，指着萧罹抖了几下手，终于还是放下，“朕也没想到，黯玉会被人利用。那人想借此引出什么，你大概能猜到。”
　　萧罹点头，默不作声。
　　他隐隐预料到了父皇接下来要同他讲的话。
　　“罹儿，你知道找到右符意味着什么。朕几个孩子里，就剩下你和斐儿，是让朕放心的。”
　　萧罹神情淡淡。
　　就知道他又要说太子一事。
　　从临安到皇宫，需快马加鞭半日加一夜，萧罹急着回来，并不是为了听他讲这耳朵都要起茧子的事的。
　　“儿臣知道。”萧罹见空插道：“二哥为人宽和，处事考虑周全，有他帮着一同料理，父皇能省心不少。”
　　他只说了二皇子萧斐，却没带上自己。明德帝顾自一笑，明白其中意思。
　　他最看好的两个孩子，似乎都对太子之位不感兴趣。
　　甚至非常谦让。
　　反倒是老三萧然，有争储的野心，但脑子……比常人还不如。
　　明德帝为了大楚的未来继承人选，可以说是操碎了心。
　　“行了，你不爱听，朕不说就是。”明德帝甩袖，在龙椅上坐下，“既然信的事没查到，你此番回来，是有什么事？”
　　萧罹抬首：“救一人。”
　　明德帝随意笑了两声，漫不经心道：“朕的儿子，救一个人，还要来跟朕请示？”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，“说说，救谁？”
　　“暗卫口中，那日在长盛酒楼的人。”萧罹道，“谢砚。”
　　明德帝眯眼。
　　倒是奇了怪，他一个做父亲的，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这样热切的目光。
　　“朕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找人。你要找什么人，那是你的事，朕不来干涉。”明德帝道，“但你要救人……”
　　他想了想，狐疑道：“找到了？”
　　萧罹没有否认。
　　明德帝长久不语，眼底闪过一丝戾气，语气厚沉：“你要保一个，朕要杀的人？”
　　萧罹面不改色。
　　明德帝眸子沉下去：“你知道，坊间的那些传言……”
　　殿内气氛一下失去方才那般，一个在龙椅上俯瞰，一个在殿中仰首，两个人相视不语，各怀心思。
　　空气凝滞。
　　须臾，明德帝眼中戾气褪去，“准。”
　　萧罹手指一紧。
　　“既然找到了，那你就给朕看好了！”明德帝居高临下，“要是他乱跑被朕逮到，朕……”
　　“我就再保他一次。”萧罹道。
　　明德帝一顿，对他这个回答感到意外。
　　若是换作旁人，回答大概是保证看好，绝不让人乱跑。但到萧罹这，就是再保他一次，两次，三次……
　　萧罹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。
　　如果谢砚真的是他的小凤凰，他并不想禁锢他。
　　小凤凰就该在天上飞，按自己想做的来。闯祸了，他再给他收拾就是。
　　明德帝侧目而视，嗤笑道：“罹儿，天下没有免费的东西，你保他这一次，下次，下下次，朕要讨代价的……朕的儿子也不例外。”
　　萧罹淡定道：“儿臣知道。”
　　明德帝：“朕的儿子，不能吃亏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儿臣知道。”
　　小凤凰每闯一次祸，他也不是白白给他收拾的。
　　他都会一一讨回来。
　　明德帝看到他这个样子，头又开始隐隐发痛——太医说他心事太重。
　　明德帝想了想，大概也就只有立储之事是让他操心的了。
　　不过近日又多了虎符一事，这头疼也就犯得更加频繁。
　　明德帝揉揉眉心：“你回去吧，将背后作祟那人再查一下。”
　　萧罹行礼，转身离去。
　　“慢着。”
　　萧罹顿足，并未转身。
　　“老三也在临安，你看着他些，别让他给朕在外面丢脸。”
　　萧罹冷声：“不要。”
　　那个傻子，他才懒得管。
　　被无情拒绝的明德帝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看着四儿子离去的背影，头好像更疼了。
　　临安，午间的时候从云里透出一缕光，雨悄悄停了。
　　阿聋奉萧罹的命令，在临安留意背后那人的一举一动，顺便看住他刚捉的小鸟。
　　索性小鸟没有想象中那么闹腾，不仅没有吵着闹着要跑，还和他欢快地聊起了天。
　　谢砚也不知道那天是怎么中招的，他昨夜醒来后发现阿聋把他捆着，就知道完了。
　　他摊上萧罹了。
　　甩不掉……
　　谢砚一点也不急着逃，坐在窗边，打量着他的新「小跟班」。
　　谢砚：“阿聋？”
　　阿聋闷声点头。
　　“你又不聋，为什么叫阿聋？”
　　阿聋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原名龙耳，但「龙」乃忌讳，于是萧罹便将他改名为「阿聋」。
　　七年前，四皇子的随身侍卫护主而亡，他刚刚被选上侍卫进四皇子府时，那里也有一个人问过他：“你为什么叫阿聋？「聪」是听觉灵敏的意思，你叫阿聪怎么样？”
　　那个人，在他入府一个月后就离开了。
　　后来，四皇子找了他七年。
　　再后来，坊间人尽皆知，四皇子爱看男人的脸。
　　却不知，寻遍天下，看尽千面，能住进他心里的，唯有那一人。
　　谢砚见他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，笑叹道：“哑巴？你别叫阿聋了，叫阿哑怎么样？”
　　阿聋：“公子。”
　　谢砚随口一问：“萧罹呢？”
　　他把他捉来，自己倒不知去哪了。
　　阿聋：“四殿下回京了，让我在这好生照看公子。”
　　谢砚挑眉。
　　回去复命了……
　　那就好跑了。
　　阿聋看着谢砚，捏了捏手心，开口道：“公子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嗯？”
　　阿聋：“四殿下他，其实见到您很开心的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哦。”
　　他喜欢看男子的脸，见到他当然开心。
　　见谢砚没什么反应，阿聋又道：“殿下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，其实也有在乎得要命的东西。有时候我会看到殿下一个人喝闷酒……无处诉心中郁结……”
　　谢砚：“？”
　　他想到昨日在醉春楼的事，那人喝醉酒，逼着他问小凤凰有没有良心。他眨了眨眼，装作什么事都没有：“嗯……”
　　那看来是很在乎。
　　都让他在乎得沾酒了。
　　阿聋抱拳：“如果可以，阿聋想求公子帮帮四殿下。”
　　多陪陪他就好。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能帮什么？
　　谢砚看到了摆在桌子上的两坛梨花酿。
　　阿聋以为谢砚不同意，张了张口要继续说，就听到他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　　阿聋一愣：“阿聋谢过公子。”
　　谢砚很和气地笑：“无碍。”
　　这算什么事？
　　两人在客栈呆了半日，谢砚乖得像个小兔子，阿聋也对他放松了警惕。
　　谢砚算算时间，苏辞就算再笨，也是时候找到他行踪了。
　　谢砚道：“你家殿下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　　阿聋：“殿下是快马加鞭回去的，大概最快……也要明日这个点。”
　　谢砚笑道：“那你去买些茶叶来。”
　　阿聋一顿：“茶叶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对。”
　　四殿下吩咐过，要寸步不离谢砚。阿聋躇在原地，犹豫不决。
　　谢砚看着他，敛眸含笑，看起来十分乖巧：“不是你说，要我帮帮你家殿下？”
　　阿聋恍然，公子是要和殿下共品茶吧，他没了戒心：“公子，我这就去买。”
　　公子看起来君子端方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，答应他的事，想来也是说到做到。
　　那他应该不会趁他不在逃跑。
　　阿聋这么想着，便赶着去市集上挑茶叶。
　　一盏茶后，阿聋拎着一包茶叶回来，还在楼下就听到谢砚房间里瓶子摔碎的声音。
　　他心中咯噔一下，迅速上了楼。
　　推开门，窗户是开着的，酒坛子在地上摔成了碎片，梨花酿淌一地，酒香浓郁。
　　而那个人，早就没了影子。
　　阿聋了然，没有急着追上去。殿下早先就和他说过，如果谢砚要逃，他拦不住，也不用拦。
　　他将茶叶放到桌上，拿起一边用茶杯压着的纸条。
　　上面字迹工整：“思虑良久，萧罹不胜酒，又无人共饮，不若日后以茶代酒，既不伤身，也不怕酒后坏事，可谓一举两得。我帮他将酒都砸了，也算是信守承诺。”

6、第 6 章
　　谢砚从窗户上跳下去，没转几个弯就碰到了苏辞。
　　苏辞借着月色看清来人，睁大眼睛，“主人！”
　　谢砚扫了他一眼，两人很默契地，相视不言，跑到了离客栈很远的一个街巷。
　　“一日一夜，来得挺快。”谢砚面色淡淡。
　　苏辞小声：“主人，是我来晚了……”
　　“不过我去醉春楼找你的时候，碰到小竹姑娘，问出了些东西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苏辞道：“先帝与先皇后恩爱，当年平定北夷后，先皇后建立赤潮，先帝为她打造「黯玉」作为赠礼，「黯玉」从此落入赤潮，只是后来失窃……”
　　谢砚：“说重点。”生在赤潮，这些东西他自小就知道。
　　苏辞顿了顿，挑重点的道：“小竹姑娘曾接待过一位客人，他父亲是先皇的忠臣，知晓不少先帝的事，一日喝多了酒，才被他儿子听了去。他儿子又是小竹姑娘的常客，就……”
　　苏辞见谢砚脸色不对，嘴角生硬一抽，话锋一转：“那人道先帝平定北夷之乱后，常常会犯头疼，甚至后面常会说些胡话。”
　　“先帝信奉那些玄疑莫测的东西，当年的北夷一战，除了谢大将军的助阵，其实背后，是国师出的作战阵法。
　　先帝因此极其信任国师，后来先帝的头疼，也是国师针对先帝的命中轨道，一味药对一颗煞星，如此下的药。”
　　谢砚嘴角噙着一丝笑，当是在听一个笑话。
　　“北夷之战胜利后，谢将军应当将左符归还给先帝，可按照那忠臣儿子所说，谢将军不仅没归还左符，还连人带符失踪了。”
　　谢砚言笑晏晏，看起来并不意外。
　　苏辞忍不住停下来问他：“主人，谢将军忠心耿耿，他突然失踪，你不觉得奇怪吗？”
　　“不觉得。”谢砚拍拍苏辞肩膀：“你来赤潮来得晚所以不知道，谢将军当年……”
　　他收敛笑容，眼底弥漫上一层雾气，声音凉薄：“投靠了赤潮。”
　　苏辞忽地睁大眼睛，不敢置信：“什么……”
　　“不仅如此，左符到现在，一直都在赤潮。”谢砚道，“谢将军失踪后，朝廷不久放出消息说左符已找到，也就是后来明德帝登基时展示的那块，是假的。”
　　只是用来稳定人心，稳定那些蠢蠢欲动的人。
　　谢砚轻声：“左符在赤潮，黯玉失窃，右符也失窃。大楚看似稳，实则一击就溃败。”
　　他等了会儿，看向苏辞：“缓过来没？继续讲，国师和右符，有什么关系？”
　　苏辞回过神，接着道：“先帝……按照国师开的方子喝药，果真是头不怎么犯疼了，先帝觉得国师接近神道。
　　由此，朝内大小事务几乎都要让国师行占卜之术。这左符失踪的大事，自然也不例外。”
　　“国师占卜结果是什么，那忠臣并未得知。但几年后，先帝头疼再犯，甚至比先前还难以忍受，连国师配的药都只管用几个时辰。”
　　“国师再次占卜，说先帝命里的气将尽，驾崩只是时间问题。而且他还测算出，先帝驾崩后，北夷会再度来犯，灭大楚。”
　　说到这里，谢砚已经大致猜测出一二，继续听苏辞说。
　　“后面的事，主人也知道了，先帝驾崩时，带着右符一块入陵，几十年后有人挖陵，却并无右符。”
　　谢砚笑：“那国师疑神疑鬼，多半是他蛊惑先帝将右符一同埋葬。”
　　占卜之人，最会拿阴阳八卦说事。要让谢砚去算，他也能扯出一堆来。
　　比如：先帝乃真龙天子，属阳，右符指挥军队，战场冤魂众多，属阴。
　　阴阳相调，十分和谐。
　　实在不行，他还能用右符指挥那些阴兵对抗阴间的神神鬼鬼。
　　他问：“小竹姑娘这么轻易告诉你消息？”
　　苏辞道：“用银子买的。”
　　谢砚点点头：“多少？”
　　苏辞认真：“全部。”
　　谢砚愣住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暂时忍住了打苏辞的冲动。
　　苏辞问：“主人，右符失窃到底和国师有没有关系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那国师是谁？”
　　苏辞摇摇头：“国师在先帝驾崩前就离世了，先帝驾崩后，今上年十岁就继位，根基不稳。宫中内乱，一把大火烧了不少资料，埋葬了不少知情人。国师是谁，无处可考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国师怎么死的？”
　　苏辞一怔，低下头不说话了。
　　谢砚微蹙眉：“说。”
　　苏辞：“是……是被人刺死的。”
　　谢砚疑惑：“国师这么厉害的人，先帝不派人护着他？”
　　再说国师极少离开皇宫，宫里刺客本就少，难得进来一个，不去行刺皇帝，去杀一个国师？
　　谢砚看着苏辞，淡淡道：“骗我。”
　　“没有骗主人。”
　　“那你说是谁刺的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只知道……”
　　谢砚逼问：“知道什么？”
　　苏辞：“是……在行房事的时候，屏退了众人，放松警惕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脸低得抬都抬不起来。
　　谢砚眨眼，看着苏辞的模样，心下暗啧。
　　这样子怎么行？
　　难道以后苏辞娶了哪家女子，也要这般红着脸低着头磨磨唧唧？
　　他把手搭到苏辞肩上，正色道：“你……其实该感到高兴。”
　　说完，他展颜一笑，在月色下美得惊落几片杏花瓣。
　　苏辞：“……”
　　按照苏辞的说法，谢砚还不能推断出右符失窃和国师有没有关系，毕竟国师死在了先帝之前。
　　同时，那个去刺杀国师的人也很可疑。
　　偏偏当年那场大火又烧了所有资料，要查这些东西更是难上加难。
　　谢砚想着这事，眉心紧拧三分，被人撞了才回过神。
　　怎奈他长年练功，脚步扎实，反倒是撞的人往后退了几步。
　　谢砚抬首。
　　“你看不看路？！”那人道。
　　谢砚看到他腰上的玉佩，眸子一敛。
　　是宫里人。
　　“我乃大楚三皇子！知不知道撞了我，该当何罪？”萧然吼道，大有让周围人都知道他是三皇子的意思。
　　谢砚一阵沉默。
　　皇子？什么脑子？
　　虽说他带了侍卫，可这样在大街上吼，也不怕被人盯上。
　　“和你说话呢，你敢无视我？”萧然愤愤道。
　　谢砚神色淡淡：“没仔细看路，三皇子恕罪。”
　　萧然作势点点头，细细打量他，嘴角掠过一丝笑：“撞了本皇子就赔一个不是？我不恕罪，除非……今日本皇子心情不错，到我府里去，给我唱戏，就不追究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袖子里的手微攥，眼底闪过一丝戾气。
　　苏辞道：“你让公子给你去唱戏？痴人说梦！”
　　萧然瞪大眼睛：“你放肆！”
　　他指着谢砚，对苏辞吼道：“你骂我痴？你看看他，一个男子长得这样，又头顶着花钿出来招摇，可不就是天生做小官……”
　　「啪」一声脆响，打断他接下来的话。
　　等萧然反应过来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，齿间溢出一股血腥味。
　　侍卫立马将谢砚和苏辞围起来。
　　苏辞要动手，被谢砚拦下了。
　　周围百姓见这番场景，吓得纷纷逃离。
　　萧然不可置信地看向谢砚，只见那人眼尾上挑，眸子波光潋滟，端的是温和一笑。可眼底，却是满满杀气。
　　萧然指着他，手指微颤：“你！”
　　谢砚轻轻一笑，温声道：“三殿下继续说吧，要我做小官唱戏，然、后、呢？”
　　萧罹回到临安，已经是一日后，阿聋将那张纸交给他。看完后，萧罹只是淡淡一笑，未置一词。
　　随后他就得到消息，萧然当街「强抢民男」，而那个人是谢砚。
　　他脸色一黑，连夜启程回京。
　　平日里他懒得理那傻子，但如果那傻子自己要出来晃，还晃到他跟前，就怪不得他不讲兄弟情义。
　　阿聋看殿下连夜在临安和京城之间赶，试探性地提出稍作停歇再回去，被萧罹拒绝了。
　　他不知该怎么劝他。
　　倘若这个人不是那位公子，那……殿下又当如何？
　　阿聋当年入府，是因为萧罹原来的侍卫，在云雪山上为救主子而丢了性命。
　　谢砚比他早一天入府，刚开始萧罹和谢砚的关系很差，一言不合就会打起来。
　　两个人都是往死里打，稍不留意就遍体鳞伤。往日不怎么用得到的药膏，给那两人用，三日不到就一瓶见底。
　　彼时谢砚用了另一个名字——白凤。
　　打得狠了，萧罹也后悔过，想过把白凤送回去，可最后也只是心里想想。
　　阿聋特别奇怪，殿下身为皇子，要是讨厌白凤，让侍卫们将他打一顿便是，为何每次都要自己动手？
　　但殿下那时脾性不好，他也从来只是心里想想，并不敢过问。直到白凤走后，萧罹喝醉酒，才自己讲了出来。
　　七年前，少年萧罹十四岁。
　　萧然夺储的野心，是从小从她母妃那儿学来的。
　　那时他还不像现在这样傻。
　　明德帝膝下子嗣不多，萧然母妃为他出策，想要在皇子们年少时动手，以绝后患。
　　她选的第一个目标是二皇子萧斐。萧斐中招高烧不止，她们便把目标转移到四皇子萧罹。
　　少年萧罹被人引诱到杳无人烟的云雪山，只带了一个侍卫。
　　萧然想要杀人灭口，安排了众多刺客。两人寡不敌众，侍卫拼尽性命，才护得少年萧罹逃跑。
　　萧罹和谢砚的第一次遇见，是在云雪山的一块巨石下。
　　少年萧罹身负重伤，血迹滴落在白雪上，绵延一路。绕过一块凸出的巨石，看到不远处一个黑衣少年在练武。
　　彼时他第一反应，那少年也是来杀他的刺客。
　　少年萧罹手握短刀，偷偷摸到后方。等谢砚发现身后有人，那把刀的刀尖已经抵在他后腰。
　　“别动！”少年萧罹低哑着嗓子，手臂环过谢砚脖颈，眼底是无穷尽的杀意：“谁派你们来的？”

7、第 7 章
　　谢砚被人触了后腰，浑身一颤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这是他从小到大，第一次离开原来所在的地方——赤潮。
　　赤潮乃是先帝时建立，由先皇后提出，从追随先帝征战北夷的侍卫中选出一批人，她们发下誓言，一辈子守在赤潮中，在大楚有难时施以援手。
　　而谢砚，就是在赤潮长大的，一个二十三年来，都是为赤潮、为大楚而活的人。
　　用赤潮宫主的话来说，换个艰苦的地方练功，往后才能更加吃苦。
　　而谢砚不怕苦。
　　第一次历练，他选了终年落雪，异常寒冷的云雪山。可谁知道云雪山这么一个荒僻的地方，除了他以外还有人。
　　“谁派你们来的？”少年萧罹强忍着浑身痛意，不经意地，那刀尖往里刺了点。
　　“嘶——”谢砚疼得倒吸凉气，一咬牙，反手将少年萧罹翻身摔在地上。
　　那刀子顺着谢砚后背，将衣物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。冷风灌进来，谢砚冷得一哆嗦。
　　他不给萧罹爬起来的机会，压在他身上，狠厉出手，死死掐住他脖子。
　　谢砚皱眉吼道：“你问我是谁，我还没问你是谁！你是不是有病？！”
　　好端端的带一身伤来这地方，不是有病就是疯子。
　　少年萧罹两手紧攥谢砚手臂，狠得像是要硬掐出血来。
　　谢砚眼眸闪过杀意，手下用力，几乎将底下人活活掐死过去。
　　少年萧罹喘不过气，憋得满脸通红，他负伤太重提不上力，两只脚在雪地上不停刮蹭，眼中森寒。
　　下一秒，他突然松开手，狠狠往谢砚腰上掐去。
　　谢砚：“唔！！”
　　谢砚本就敏感，此时后腰上还受了伤，被他这么一碰，惊呼一声，瞬间软倒了下去。
　　萧罹反客为主，翻身将谢砚压在身下。
　　背上伤口直接接触到寒雪，谢砚闷哼一声，疼得眼角微红。
　　少年萧罹下手比谢砚狠厉，他拉过谢砚双手举过他头顶，另一只手放在他脖颈上狠掐。
　　等谢砚憋得快晕过去时放开，过会儿又用力一握。
　　如此反复几次，谢砚被他折磨得头晕目眩，没了力气。
　　“说！你是谁？！”少年萧罹双目通红，几尽疯狂。
　　赤潮有规矩，不能在别人面前暴露真实身份。
　　谢砚心道碰到个疯子，难受地眼角滑下一滴泪水，他艰难发声，声音细小：“咳咳……白……凤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手下略微松了点，足够谢砚讲话，他继续问：“谁派你们来杀我的？！”
　　谢砚红着眼眶：“我不知道……咳……你在说什么？我就是来这儿……练曲子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面色一沉，并不信：“你是戏班子的人？练什么？”
　　谢砚心下一动：“《雪境》。”
　　他怕这疯子不信，又胡扯道：“师父说……要身临其境体会，我就来这练了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是不信的，但身上的伤受了寒，刺骨地疼，他终于扛不住，一个恍惚，松了手。
　　谢砚作势迅疾起身。
　　少年萧罹一瞬间回神，出手想再制住他。
　　两个人在地上打作一团。
　　雪地上血迹斑斑，一部分是萧罹的，一部分是谢砚的。
　　新伤加旧伤，红得触目惊心。
　　打斗中，萧罹扯到伤口，动作慢了半拍，谢砚抓住破绽，双手附上他脖颈。
　　少年萧罹迅速反应过来，伸手也掐住对方脖颈。
　　两人对视一瞬，眼底齐齐闪过杀意，手上用力，双双滚下山腰。
　　迟来的侍卫在山脚的一个缝隙里找到了他们。
　　缝隙很小，谢砚压在少年萧罹身上，几个时辰的雪几乎都落在了他背上。
　　三日后，四皇子府内。
　　谢砚跪着，少年萧罹坐着。
　　两个鼻青眼肿的人面面相觑，脖子上的紫痕触目惊心。
　　屋内寂静。
　　“噗……”谢砚终于忍不住笑出来。
　　少年萧罹眼神一黯。
　　谢砚想想自己应该也是青一块紫一块，瞬间就不觉得好笑了。
　　半晌，少年萧罹压低声音：“笑完了？”
　　谢砚很实诚：“笑完了。”
　　少年萧罹换了个姿势，懒懒道：“开始吧。”
　　谢砚一愣，看向少年萧罹。
　　开始什么？
　　因那日受了风寒，谢砚面色微红，看起来呆呆的。
　　“《雪境》。”少年萧罹此刻很有耐心：“我、要、看。”
　　谢砚身子一僵，愣住了。
　　他不会……
　　这个名字他顺口说的。
　　少年萧罹看着他，眸色渐渐黯了下去。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勾唇一笑。
　　谢砚背后一凉：“……”
　　下一秒，少年萧罹张了张口，刚要说什么，就看到面前少年直直倒了下去。
　　少年萧罹垂眸，染上一层翳，就这么看着地上的人，什么也没说。
　　谢砚心道我都晕了看你还怎么让我跳！
　　一盏茶后。
　　少年萧罹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。
　　躺在地上的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在心里骂：狗东西！你就是故意的！
　　少年萧罹故意没让人在屋内放暖炉，地上冷，谢砚穿得凉薄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　　少年萧罹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动。
　　这人的脸……是不是比刚才更红了？
　　四皇子府很大，但少年萧罹太记仇，因为云雪山上的事，他并不想给谢砚安排房间，也没给他找大夫。
　　于是下人们在后院荒废的屋子里随便选了一个，草草打扫完，就把装晕的谢砚抬了进去。
　　谢砚躺在床上，怔怔望着头顶，心里委屈得不行。
　　他难得从赤潮出来一次，就碰上个疯子。
　　老天对他太不公平了。
　　索性萧罹并没有吝啬膏药，谢砚从中午躺到晚上，发了一天牢骚后，才慢吞吞爬起来给自己换药。
　　身在赤潮，训练的时候比这再重的伤他都受过，也有过濒死的伤，他都一一忍过来了。
　　但这次他就是忍不了。
　　好端端的，凭什么要被那个疯子割一刀？
　　他最怕痛了！尤其是腰！
　　谢砚强忍着痛意给自己换完药，打算去找那疯子算账。
　　后院没有人管他，谢砚很快就摸到了少年萧罹的房间。
　　他在屋外潜伏良久，考虑好后，刚打算冲进去打他一顿，就看到门被打开。
　　少年萧罹褪去玄衣，换了身白裳，手上拿着酒，独自朝外走去。
　　夜色黑沉沉的，谢砚看不清他的脸，提步跟了上去。
　　少年萧罹在湖畔顿足。
　　此时天空下起细雨，湖畔上溅开涟漪，雨声窸窣。
　　谢砚在假山后看着，想到了什么，心忽地一揪。
　　他不会要跳湖自尽吧？
　　在赤潮，因训练太过严苛，会有很多人因忍受不了疼痛而选择自尽。
　　可谢砚又想到，这人在云雪山上下手那么狠毒，应该也不是那种忍不了疼的人。
　　那是因为毁容？
　　谢砚记得他当时朝这人脸上砸了好几拳，白天见他的时候，一张俊颜上映着大大小小的紫痕。
　　可他一个大男人，要脸有什么用？
　　谢砚想象了一下自己毁容。
　　谢砚心一紧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可能会哭上几天。
　　但绝对不会寻死！
　　命是父母给的，轻易死了，岂不是不孝？
　　在谢砚一阵胡思乱想后，少年萧罹身子一动，在湖畔坐了下来。借着月光，可以看到少年萧罹脸上的伤心意。
　　全然不似白日的模样。
　　谢砚咯噔一下。
　　毁个容，心伤成这样。
　　这人是有多爱自己的脸？
　　谢砚继续在假山后看着。
　　少年萧罹十四岁，重情重义，心中并无争储之念。
　　“自古皇位之争，背后必无「情」一字可言。”
　　这日三皇兄不念兄弟之情，为争皇位而置他于死地，少年萧罹才懂了母妃曾讲的这话。
　　心中烦闷，往日他会讲给侍卫听，可今日却无人伴侧。
　　听闻一醉解千愁，少年萧罹不会喝酒，却寄希望于那一坛梨花酿。
　　他打开盖头，只是一闻，便皱起了眉头。
　　并不是很好闻。
　　他倒了一小杯，试探性地轻轻一抿，立马将酒盏扔到了一边，酒盏顺势一滚，「噗通」一声跌进湖里。
　　偌大湖畔，凉夜。
　　只剩下少年的咳嗽声和沙沙细雨声。
　　背影孤独至极。
　　谢砚的心莫名扎了一下。
　　酒盏掉进水里，少年萧罹平复后，垂下眼眸看着酒坛子，长久出神。
　　原来这么辣……
　　喝下去，真的可以解愁吗？
　　半晌，他眸子闪过厉色，拿起酒坛子直接灌下去。
　　看到他的动作，谢砚心底微微动了动。
　　少年萧罹猛得皱紧眉头，却还是硬逼着自己喝下去。喉咙里辣得像是有一把刀，每一下都扎在原有的伤口上。
　　谢砚看出他不会喝酒，冲上前去夺他手中酒坛子。
　　少年萧罹虽重伤未愈，但手下的力气却大得惊人，谢砚紧攥酒坛子，却没能抢过来。
　　“谁啊！滚！”少年萧罹发了疯似的吼。
　　“给我！”谢砚也跟他吼，心中骤然生出一股怒意。
　　“不给！滚啊！”少年萧罹将酒坛子抢回来一点。
　　两人一拉一扯，死攥着酒坛子，不相上下。抢夺中酒水洒了大半。
　　少年萧罹突然认出了面前的人，面色狰狞：“白凤！给我！这是我的酒！”
　　谢砚不放手，怒道：“你是不是疯子？！不会喝就别喝！再这样下去会死的！”
　　“你以为你是谁？我要死就死，轮不到你来管！”少年萧罹另一只手往谢砚脸上砸去，“你算个屁！”
　　谢砚双手攥着酒坛子，这一下没躲过去，倒飞了出去。
　　一抹血痕从嘴里流下，口腔一股腥味，谢砚忍痛爬起，咒骂：“你个疯子！”
　　酒劲上来，面色酡红的少年萧罹看着谢砚的模样，没心没肺得站在一旁大笑。
　　谢砚怒极，一把扑过去，夺过少年萧罹手中的酒坛子给他灌：“你喝！喝！喝死了谁也不会管你！”
　　雨势渐大，突然打了声响雷，把谢砚的怒吼淹没。
　　少年萧罹听了这话，像是受了刺激，突然睁大眼，发狠在谢砚手上咬了一口。
　　两个少年再次在地上打作一团。
　　酒水洒到萧罹眼睛里，他痛嚎一声，两只手疯狂乱挥，酒坛子被打倒在地上，「啪」一声脆响摔碎在一旁。
　　谢砚没想到少年萧罹喝醉后力气比原先还大，他体重太轻压不住，少年萧罹丹田发力，谢砚重心不稳，翻倒在地。
　　少年萧罹压着谢砚，眼底殷红，对视的瞬间，雨水顺着他的额前发滴落在谢砚眉心。
　　粗重的喘息声打在谢砚脸上。两人面对面紧贴在一起，能感受到对方的每一次呼吸。
　　下一瞬，谢砚出手，在少年脸上打了个不痛不痒的巴掌。
　　少年萧罹懵了一瞬，反手制住他。
　　此时谢砚被少年萧罹死死抱着，动弹不得，两个人在地上打斗，顺着惯性朝一边滚去。
　　谢砚眸子骤然一缩，眼看着萧罹就要压上酒坛子碎片，情急之下他手朝少年萧罹身下探去。
　　朝那处用力，少年萧罹发出一声呜咽，瞬间松了力气。谢砚不顾伤口，丹田发力，硬生生将两人朝反方向扳了回去。
　　闪电过后，伴随着一声惊雷。
　　湖面上溅开一个偌大的涟漪。

8、第 8 章
　　回京行至半夜，阿聋和萧罹停下稍作休憩，阿聋看到他又在喝酒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，最终没张开口。
　　而萧罹瞥了他一眼，似乎是看出他在想什么，“你想问，我为什么还喝酒？”
　　阿聋一顿，点点头。
　　照四殿下这么挂心谢公子来看，谢公子让他别喝酒，他应当是会听进去一二。
　　“他以为他是谁？让我别喝，我就得不喝。”萧罹闷声呷了一口酒，嗤笑道：“想得倒美。”
　　他到底是不是白凤，他都还没确认呢。
　　阿聋噤声，过了会儿，忍不住道：“属下记得，当年您见着我的第一面，问的不是属下，而是白公子。”
　　萧罹手中酒盏停在半空，凤眸飘忽，看向阿聋。
　　阿聋知道说错话，俯身一礼，转身离去。
　　只剩下萧罹一人，他怔怔地看着见底的酒坛子，嘲讽地扬了扬嘴角，眼中情深，想起了以前的事，他像是说给自己听：“你想得美……”
　　白凤，酒是为你而沾上的。
　　谢砚，你现在又不是白凤。想让我戒酒，你想得美……
　　少年萧罹和谢砚那天在雨中打斗后又添新伤，并且都发起高烧。
　　太医忙活一天一夜，才终于稳定二人病情，事后，出门撞上由公公带着刚入府的阿聋，对他竖起一根手指，愤愤道：“这才一天！一天！”
　　两个人醒过来才一天，就又打了一次，还又是往死里打。
　　四皇子要是出了什么事，他小命可就不保了！
　　阿聋得命在少年萧罹身旁守了三天，期间太医早中晚各来一次。
　　他呆在屋内，偶尔出去的时候，会看到太医搬着药箱匆匆进府，却不是朝四殿下的方向，而是后院。
　　当时少年萧罹醒来的时候并未和人讲谢砚是谁，就把他丢后院不管不顾。
　　府内上了年纪的管家是有眼力劲儿的，看出四殿下对他冷淡，也招呼着下人不用待他太好。
　　尤其这次，下人找到他们的时候，两人躺在湖畔被雨水冲淡的血泊里奄奄一息。
　　众人对谢砚敌意更甚。
　　一天无事就诊三次，有事全太医院出动的待遇，谢砚是根本没有的。
　　他们只要保证谢砚活着就行。
　　谢砚被丢在后院的房间里，他躺在床上发着烧，却是浑身发冷，只能把自己微微弓着，蜷缩起来取那一点虚幻的暖。
　　喉咙难受地发紧，只是偶尔醒过来，看到已经冷了的饭菜起来吃两口，就又昏睡过去。
　　如此，三天后少年萧罹醒来，看到阿聋，动了动嘴，嗓子喑哑，发不出声音。
　　阿聋给他递了水，又凑近些，才勉强听出他道：“白……凤……”
　　阿聋出门问了管家，府里没有白凤这个人，想了想，应该是说后院的那位公子。
　　他回屋，见到少年萧罹正笨拙地穿衣，随时都要倒下来的样子。
　　“四殿下！”阿聋跑过去扶住他，“太医说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低低说了声：“滚。”
　　阿聋哑然。
　　后来他才知道，四殿下是要去找白公子。
　　他在心里惊叹：四殿下竟这么看重那白公子，拖着病体也要去找他。
　　他扶着少年萧罹一颠一跛，缓步而行，第一次见到了坐在凳子上倒水的白公子。
　　从背后看去，年轻公子穿了一件被冷汗打湿的单薄白裳，挡不住他瘦削的脊骨。
　　脖颈处白皙的肌肤上，一道道的抓痕印已经变成青紫，看起来十分瘆人。
　　少年萧罹由阿聋扶着步入屋子。
　　察觉到有人进来，谢砚微一侧身，露出一张满是伤痕的脸。他两颊酡红，睫毛也因身上的疼痛而微微发颤。
　　阿聋心猛得一紧。
　　白公子伤得不比四殿下轻，下人们怎么能让他住在这里？
　　谢砚烧了两日，这日温度才稍微褪了些，他全身无力，也是渴极了才下来倒杯水。
　　看到萧罹进来，他只是疲倦地睁了睁沉重的眼皮，继续倒水，姿态柔弱。
　　少年萧罹不知哪来的力气，松开阿聋，走过去将他刚要放到嘴边的碗拍倒在桌上。
　　阿聋还懵在原地，就看到四殿下一拳打在了白公子脸上。
　　力气虽然没有之前那般大，但也足够让谢砚疼得闷哼一声。
　　谢砚无力抵抗，就这么低着头坐在凳子上，任萧罹又落下两个拳头。
　　下一个拳头又要下来时，阿聋赶紧上前制止。少年萧罹喊不出声，只能在阿聋怀里挣扎。
　　谢砚头疼，青丝随意垂下，挡住侧颜，他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，精神有些不济，病恹恹的。
　　阿聋看着这两个人，突然就不知所措。
　　半晌，少年萧罹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，谢砚微微抬眸侧目，眼神恍惚了一瞬。
　　他怔怔地在心里想：那个人，他哭了。
　　他哭什么，有什么好哭的……
　　他都还没哭呢。
　　他浑身疼得难受死了，还被他白白打了三拳。
　　他都没哭，那个人凭什么先哭……
　　谢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，他哑着嗓子，转头对萧罹道：“你……不许哭……”
　　他有气无力，补充道：“我还没哭，你不许哭。”
　　两个人相看两厌，动不动上手，谁也不放过谁。
　　太医来四皇子府的次数比之前大有所加，每次给萧罹看病，都免不了带上谢砚。
　　太医叫苦不迭，两个人下手都没轻没重的，太医深怕哪天真出了人命自己也跟着下去。
　　打得多了，谢砚有时候也会刻意避开萧罹，呆在后院一整天，无聊得狠了，就自己抓一把土做泥人。
　　他抹完药膏，坐在后院的窗边，看着桌上奇形怪状的东西怔怔出神。
　　说到底他是赤潮的人，不能一直都待在府里，可那疯子一直不放他走，问他理由，就说是要看他唱《雪境》。
　　谢砚甚是奇怪，那疯子想看戏，自己去找个戏班子不就好了？偏抓着他不放是个什么说法？
　　他指了指桌上那个根本看不出是个人的「萧罹」，发狠道：“你说你是不是有病？干嘛不放我走？把我养在这破地方，无聊了来找我打架解闷，生气了来找我打架泄愤是吧！萧罹！你不是人！是真的狗！狗！”
　　不是人的假萧罹：“……”
　　真的狗的真萧罹：“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今日心血来潮想看看这个人平日都在干些什么，但挑的时间似乎不太好。
　　他嘴角一扯，露出一丝冷意。
　　全然不知情的谢砚骂狗骂得快乐了，嘴皮子一快，说出来的话就不经过脑子：“喝个酒都不会喝，真没用！狗都比你能喝！”
　　阿聋看着四殿下的脸色，吓得心跳漏了一拍，不加请示，直接推门而入。
　　谢砚转头：“阿聋？”
　　阿聋给他比了个「嘘」的手势。
　　谢砚「啊」一声，恍然道：“阿聋你都听到了？”
　　他想了想，笑问道：“你为什么叫阿聋？「聪」是听觉灵敏的意思，你叫阿聪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那疯子取名真难听，好端端的一个正常人，非要让他叫成聋子。”
　　阿聋深吸一口气，“白公子，你别说了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谢砚不悦道：“你难道喜欢他叫你阿聋？”阿聋没回答。
　　他确实不喜欢，但那是因为他原名和天子犯了忌讳，才改名的。
　　谢砚道：“你看，那疯子一点也不懂你，连你不喜欢别人叫你阿聋都看不出来，是吧，阿聪？”
　　阿聋想解释，其实这几天来，四殿下还没从失去随身侍卫的痛苦中走出来，他一次都没叫过自己名字……
　　自然也看不出他喜不喜欢阿聋这个名字。
　　阿聋张了张嘴，屋外少年萧罹就走了进来，语气冰冷：“谁准你给他改名？”
　　谢砚一看到他就来气：“怎么？你又想打一架？这次加个赌注，赢了，他就叫阿聪。”
　　少年萧罹皱眉：“凭什么？”
　　这是他的侍卫。
　　夹在中间的阿聋：“……”
　　谢砚轻笑：“每次光打多无聊，不仅弄得一身伤，还让老太医提心吊胆的，三天两头往这儿跑，实在是对不住他老人家。”
　　他摇了摇头：“成本太大，没点赌注，不想打了。”
　　没事打来打去的，他疼得难受。
　　少年萧罹目光移到那个不像人的丑「萧罹」上，眸子一沉，“好。”
　　谢砚眼底闪过一瞬意外，又恢复平静。
　　少年萧罹道：“今日不打了，比喝酒。”
　　谢砚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　　就这人的酒量，比喝酒？
　　少年萧罹一字一顿重复：“比、喝、酒。”
　　阿聋不敢劝。
　　谢砚后背一僵，立马懂了这人不会那么好心放弃和他斗。
　　他是听到了他刚才骂他的话，在朝他赌气。
　　幼不幼稚？
　　果然狗……
　　少年萧罹看着谢砚的眼睛，勾唇一笑：“你敢吗？”
　　谢砚嘴角一抽，刚才是嘴快，其实他呆在赤潮，未曾沾过一滴酒。
　　但他不想在这疯子面前战败，咬了咬牙道：“喝！”
　　上次雨夜喝酒后，萧罹身上的伤口发炎了好几次，太医千叮咛万嘱咐伤口未愈合期间不能喝酒。
　　这会儿少年意气用事，前日因点小事刚打了一次狠架，伤还未愈，又要喝酒。
　　阿聋劝说无果，还被少年萧罹罚去院子里跪着。
　　两个人都不会喝酒，但都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，逼自己往下喝。
　　谢砚辣得眼眶泛红，再看对方，何曾不是强忍着泪意？
　　一炷香后。
　　谢砚红着脸嗤笑一声，拿起一坛酒递到萧罹面前：“你喝！”
　　少年萧罹拍开他的酒，自己拿起一坛，声音带着醉意和怒意：“拿走！我不喝你的酒！”
　　他和谢砚碰了碰坛子：“喝！”说完，直接往嘴巴里灌，漏了大半在身上。
　　谢砚捂嘴嘲笑他：“丑死了，你能不能再丑点？喝个酒都这么丑！”
　　少年萧罹不服气：“你以为你有多好看？！你和我一样丑！”
　　谢砚道：“我哪里不好看？”
　　少年萧罹上下指着他看了看，道：“都不好看！”
　　说完，他大笑起来，谢砚也跟着笑。声音传到屋外，阿聋有些担忧地看着那间屋子。
　　谢砚醉了也能理清思路：“你说我和你一样丑……我哪里都不好看……你也哪里都不好看……”
　　“呜……你像只狗！”
　　喝醉的少年萧罹听到他骂自己狗，并没有生气，正了正身，“你骂我！”
　　谢砚理直气壮：“我骂你！怎么啦？！”
　　少年萧罹：“我如果是狗！你也是狗！”
　　“两只狗在一起……可猎物只有一个……都要护食，看谁咬得过谁！”
　　谢砚：“肯定是我厉害！”
　　少年萧罹：“谁说的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我说的！”
　　少年萧罹静下来，看着眼前这只「狗」，眼神迷离，突然猛扑过去，一口咬在他脖子上。
　　谢砚：“呜！”
　　谢砚挣扎着，也开始咬他。
　　没有理由地，他们在地上打滚，极力撕咬对方，就像是两只疯狗在护食。
　　两个人不相上下，谢砚被萧罹压着，笑着拍了少年萧罹一个不重的巴掌：“打什么打？老太医又要骂你了。”
　　少年萧罹也打了他一个同样的巴掌，提高声音：“他敢？！要骂也是骂你！”
　　谢砚闭上眼，苦涩地笑了笑：“那就骂我，我不怕骂！他敢骂我，我就打他！”
　　少年萧罹定了定神，看着谢砚，眼神认真道：“我帮你打他！”
　　谢砚拒绝：“你太菜了！我不要你帮，你帮倒忙。”
　　少年萧罹眸光意味不明，突然又动起手来。
　　一盏茶后，少年萧罹为了证明自己不菜，将谢砚压在身下，逼问：“谁厉害？谁菜？”
　　打斗过程中，谢砚被他碰了好几次腰，笑得没力气，不想打了：“你厉害。”
　　他停了一秒，笑道：“我准你帮我了。”
　　少年萧罹眉眼带笑。
　　两人被汗水浸湿的长发交缠在一起，屋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
　　谢砚醉酒打不过这只疯狗，喘了好几口气，话题一转，目光氤氲：“你不能自尽，不然我会看不起你。”
　　少年萧罹道：“谁要你看得起？”
　　谢砚不管他，顾自说：“都是一只狗了，要脸有什么用？”
　　“毁容就毁容，不要脸……还能活不下去吗？”
　　“你要是自尽了，我会看不起你，疯狗。我真的会看不起你，你不配和我打那么多架，我会觉得你真没用。”
　　少年萧罹突然被他逗笑了，在他脖子上又咬了一口，松开口道：“我不死……你比我没用……”
　　“但我看得起你……”
　　困意如潮水般袭来，谢砚头痛欲裂，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。
　　少年萧罹睁着血红的眼睛，紧紧抱住身下那人，口中喃喃不清：“我是狗，是疯狗……你不是狗……你是……小鸟……”
　　“是……小凤凰……”
　　疯狗把小凤凰叼回了家。
　　一只在乱世苟延残喘的疯狗，怎么会看不起，在天上飞的小凤凰呢？

9、第 9 章
　　诏狱里，谢砚听着其他囚犯受刑时的嚎叫声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。
　　一点没有坐牢的样子。
　　“贪污……本朝大忌……五十板子……认不认……你的命……”
　　狱卒的声音断断续续，谢砚竖起耳朵想找点乐子，却听不清楚。
　　渐渐地，外面的嚎叫声弱了下去。
　　不一会儿，谢砚看到狱卒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老臣从他面前经过，嘴里的气弱得连低低的哀呼都叫不出来。
　　谢砚在心里惋惜道：活不久了。
　　那狱卒瞥了他一眼，谢砚猛地一惊，头一低，用力咳了几声。
　　他捂着胸口睫毛微颤，眼神委屈，装作一副自己在诏狱里过得一点都不好的样子。
　　狱卒白了他一眼，心道你虚弱个屁！
　　皇上亲自下令不能杀的人，他们哪里敢怠慢？一天天吃得比他们都好！
　　狱卒嫉妒得不想看到他。
　　谢砚无聊得紧，大白天开始睡觉，到了午膳时分，狱卒来给他送饭。
　　谢砚迷糊地接过菜碟，笑了笑，那狱卒怔了一瞬。
　　随后转身朝地上「呸」了一口。
　　得罪了三皇子不逃跑，还赶着自己搁牢狱里跑，没有脑子，真是白长了这张脸！
　　谢砚打了个哈欠，那几个狱卒聚在一块吃饭，大着嗓子炫耀今日又训了多少口供出来。
　　不一会儿，一个人话说到一半，直直倒了下去。
　　剩下两人对视一眼，相继嘲笑起来：“老子偷藏着这点酒，你小子没福气喝！来！咱们俩喝！”
　　“大哥！喝！”
　　片刻，谢砚嘴角微微勾起，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　　剩下两个人突然身子一软，像断线木偶跌倒在地上。
　　谢砚睡意未褪，阖了会儿眼，察觉到光线的变化，懒懒地睁开。
　　苏辞：“主人。”
　　谢砚道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　　苏辞拱手，小声道：“主人，那日在长盛客栈的人，都没了。”
　　明德帝这是终于出手解决了。
　　谢砚无动于衷：“哦。”
　　苏辞目露忧色：“主人，苏辞来救您出去！这里不能呆了！”
　　万一被人查到主人也出现在长盛酒楼，逃都逃不掉。
　　谢砚摇摇头，指了指地上的大鱼大肉：“这挺好的，你看，吃得多好，还不花钱。无聊的时候听听狱卒比吹牛，一个比一个能吹，时间久了我还能学上个一两句。”
　　他笑了笑：“下次吹给你听。”
　　苏辞无奈：“主人，苏辞错了……”
　　他不该花完全部的钱套消息，害主人只能在牢狱里蹭吃蹭住。
　　谢砚顾自说着，不理苏辞：“不过，这的床太硬了，睡得我腰疼。”
　　苏辞：“那主人我们赶紧逃……”
　　谢砚：“你下次来，给我带点软东西垫垫。”
　　苏辞哑然。
　　谢砚不依不饶：“你看你，来看你主人两手空空，反倒是那些狱卒大哥，你还送了他们一人一碗迷药。像什么话？”
　　苏辞：“……”
　　苏辞朝自己胸口探去，摸出来一包用剩的迷药，忍不住说了一句：“还有剩的。”
　　“比他们的要多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下一秒，门口传来细微动静，苏辞握紧剑鞘，神色一敛。
　　谢砚也察觉到来了人，示意苏辞先藏起来。
　　苏辞点头，躲之前还不忘把那包迷药塞给了他。
　　谢砚看着那小包迷药，气得笑出了声。
　　“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错。”
　　看清来人，谢砚立马笑不出来了。
　　萧罹带了坛酒过来，谢砚觉得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，像是休息不足。
　　萧罹看了眼晕倒的狱卒，“你干的？”
　　谢砚挑眉，晃了晃那迷药包。
　　萧罹道：“你从我那逃出去，就为了来这？”
　　“听说，你把萧然的手弄脱臼了，还自己从临安跑回来坐牢房。”
　　谢砚声音懒洋洋的：“是啊……”
　　萧罹凤眸一沉，不说话了。
　　谢砚看着他，随意道：“你那三哥怎么样？”
　　萧罹目色闪过一丝警惕：“你关心他？”
　　谢砚嗤笑：“怎么可能？没事干，随便问问。”
　　“就想提醒提醒你，他好像脑子不太好使，你做兄弟的，多看顾着点。”
　　“我那天打了他一巴掌，下手还挺重的。他后来没哭吧？”谢砚委屈似的看了看自己的掌心，小声道：“肯定哭了。我的手到现在都还疼着呢。”
　　在一旁藏着的苏辞：“……”
　　三天了，还疼着呢？
　　果然是跟着狱卒大哥们学得一手吹牛的好本事。
　　谁料萧罹突然将手伸过去，拉住了谢砚的手。
　　谢砚一惊，手下意识往后缩，却被攥得更紧了。
　　萧罹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打量那双白皙的手，神情严肃，半晌，朝那手上吹了吹，吐出一句话，“确实还红着。”
　　苏辞：“……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萧罹看着他：“疼不疼了？我去找太医给你看看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？？”
　　他咳了一声，讪讪抽回手：“不……不疼了。”
　　“你来这儿找我，又要把我抓回去？”
　　“我这脸你也看见过了，还看了不止一次。你能不能管管你那怪癖？天底下每个男人都看这么多面，你不怕哪天被丑瞎么……”
　　萧罹：“你又不丑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这人关注点怎么奇奇怪怪？
　　萧罹道：“你不是无事干？眼下那狱卒也被你迷晕了，不若陪你聊聊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。”
　　听到这话，萧罹眸子一寒，冷声道：“出去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想让你主人活着，就别在这碍事。”
　　谢砚一怔，这人是什么时候发现苏辞的……
　　苏辞闻言出来，对着谢砚行了一礼，在萧罹吃人的目光下飞速逃跑。
　　谢砚不高不低「啊」了一声，笑道：“你都把小苏辞吓跑了。还没提醒他给我带点东西垫床呢，他记性不好，要多强调几次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他自己胆子小。”
　　谢砚笑：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谢子钦。”
　　“啊？”谢砚挑眉，“萧罹，随便调查别人，叫别人的字，知不知道有些记仇的会把你揍一顿？”
　　萧罹问：“你会吗？”
　　谢砚笑着摇头，把手抵在牢房的门柱上：“现在打不到。”
　　萧罹也笑：“那就没关系，除了你，我谁都不怕。”
　　谢砚奇道：“我这么厉害？”
　　萧罹眼神危险，仿佛话里有话：“也不尽然，有些时候，还是我厉害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萧罹笑而不语。
　　谢砚起身：“不说算了。”
　　他走到里边的床上躺下，伸了个舒服的懒腰，手枕在头后面，漫不经意道：“我有点困。”
　　萧罹打开酒盖子：“没关系，你睡。”
　　谢砚真的闭上了眼。
　　萧罹给自己满上，小抿一口。
　　喝惯了辣酒，茶就和白水一样无味。
　　他用酒盏装着茶，看着面前的人，悠悠开口：“那天……小凤凰和贵公子的故事是假的。”
　　谢砚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一场戏罢了，也就这人那天像疯了一样逼问他。
　　萧罹眸色深沉：“那不是《雪境》，是《凤雪境》。”
　　《雪境》的主角是小凤凰，而《凤雪境》，是《雪境》的续集，主要讲述小凤凰走后贵公子寻找他的故事。
　　在贵公子眼里，白凤就是雪境中的小凤凰，在阴鸷，浑噩的黑暗里给他带去炽热。
　　谢砚没说话，萧罹继续道：“贵公子其实，待小凤凰很不好。”
　　他眼神浑浊，仿佛覆了层水雾，狱内昏暗，谢砚并未察觉。萧罹端起酒盏，一饮而尽。
　　谢砚想到那日遭遇，侧头，“你别又喝多了。”
　　萧罹笑：“喝不醉……”
　　萧罹：“不会对你怎么样。你出不来，我也进不来。”
　　谢砚不吭声。
　　萧罹再次满上，眼神恍惚：“贵公子第一眼见到小凤凰，以为小凤凰要杀他……他们第一次见面，贵公子就把他伤害了……”
　　“后来他们一见面就打，在小凤凰眼里，贵公子一开始就是只疯狗。”
　　“小凤凰长得太好看了，全身的羽毛金闪闪的，是疯狗一辈子都羡慕的样子……疯狗也想去天上飞，它看红了眼，就把小凤凰咬得遍体鳞伤……那时候疯狗想，把它压着，他飞不起来，他就可以永远留着陪自己了。”
　　谢砚睡不着，平淡道：“疯狗这么对小凤凰，小凤凰一定恨他。”
　　“他还给疯狗唱《雪境》，原来最没良心的，是疯狗。小凤凰亏死了！”
　　萧罹苦笑：“是啊，小凤凰遇到疯狗，他亏死了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疯狗赚死了。”
　　萧罹嗤笑。
　　谢砚侧身看着他，问道：“后来呢？小凤凰被他折磨死了吗？”
　　萧罹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疯狗看到遍体鳞伤的小凤凰，突然心疼了。他想着法挽回小凤凰的心。”
　　谢砚问：“挽回了吗？”
　　萧罹看着他，眼底深处划过淡淡的愁丝：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谢砚挑了下眉，只当是自己看错。
　　他问：“怎么挽的？”
　　萧罹眸子闪了闪，张口要说，“那疯狗伤了小凤凰之后啊……”
　　谢砚期待地听着。
　　萧罹话一转：“不早了，明天说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要不要这么扫兴？
　　萧罹收拾东西起身，谢砚立马坐起，皱眉道：“晚什么晚？你讲了一炷香都没到，用晚膳早着呢！”
　　萧罹云淡风轻道：“我很忙的。”
　　谢砚用力捶了一下硬邦邦的床板，怒道：“你忙个屁！”
　　萧罹看到谢砚生气的样子，嘴角扬了扬。
　　谢砚：“萧罹！”
　　那个人头也不回走了。
　　谢砚生气了。
　　讲故事最忌讳讲到一半，还有剩下的一半下次揭晓。既然都听了，就一定要听完。
　　这么吊着胃口是个什么理？
　　谢砚躺在床上，心里愤愤地想，如果萧罹是那只疯狗，他一定要化身为另一只猛兽狠狠咬他。
　　连着小凤凰的那仇一起报了。

10、第 10 章
　　疯狗把小凤凰咬得遍体鳞伤后，终于有了悔意。半夜里，疯狗醒来，他看着小凤凰满是伤痕的脸，心猛地疼了一下。
　　如果没有那些伤痕，这本该是一张极其好看的面容。眉目清朗，脸色白皙，唯有眼角微微泛红。
　　两个人的青丝交缠在一起，随意铺陈在地上。
　　少年萧罹抱着小凤凰的腰，凤眸低垂。
　　这个人这么瘦，可下手却是狠绝。
　　谢砚蹙了蹙眉，目色迷离，对上萧罹的眼睛。
　　喝多了酒，他嗓子还是哑的，“你……起来。”
　　萧罹压着他睡，谢砚在地上躺了半夜，全身发麻，根本提不上力。
　　少年萧罹侧了侧，从他身上下来，没松开手。
　　谢砚头疼，拿手放在额头上，也没挣扎。只要萧罹手不在他腰上乱动，他就没心情理他。
　　少年萧罹抱着他低语，声音比谢砚还要嘶哑：“地上太冷，去床上睡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不要。”
　　少年萧罹：“你想再病一场？”
　　要不是因为谢砚在赤潮磨砺惯了，在地上躺一夜，十有八九要染上风寒。
　　谢砚：“不想。”
　　少年萧罹耐心道：“那就去床上睡。”
　　谢砚道：“太硬了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一怔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谢砚皱眉道：“床……床太硬了……睡不舒服。”
　　少年萧罹目色缓和：“你是谁？有资格嫌弃木床？”
　　谢砚想了想：“我是……”
　　他抬抬眼皮：“白日里我看那老管家养的狗……它都有软软的床垫……”
　　“下人们见了它还会对它笑……”
　　他带了点质问的语气，拿手不痛不痒点了点萧罹的胸口：“你说！我为什么不能有？”
　　少年萧罹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为什么要羡慕管家的阿旺？
　　少年萧罹抽出一只手探了探谢砚的额头。
　　没有发烧。
　　谢砚突然把头埋进少年萧罹怀里，声线委屈，连音调都变了：“我也想睡软床……”
　　“木床我腰疼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的心莫名就软了，他松开谢砚，扶着有些晕沉沉的头先站了起来，打算带他换个地方睡。
　　谢砚：“萧罹……你太狗了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看出来他是还没酒醒。
　　他昨天喝酒的时候，其实有大半都是洒在了地上。而谢砚是第一次喝酒，又为了证明自己喝酒好看，一小口一小口把整坛酒喝完了。
　　谢砚在地上翻了个身，“唔……狗不见了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：“……”
　　半夜很凉，他们昨天打架的时候把外衫扯破了，谢砚身上只有一件里衣。
　　虽然这只小凤凰说话不好听，但少年萧罹还是打横抱起了他。
　　小凤凰不仅看着瘦，也很轻，少年萧罹抱着他朝「狗」的寝殿走去。
　　出门的时候，看到了在屋外跪了半日加半夜的阿聋。
　　阿聋抬首望着这两人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　　少年萧罹扫他了一眼，才记起来外面跪着个人，淡淡道：“睡觉去。”
　　阿聋：“……”
　　阿聋：“是。”
　　他一度以为自己要在外面跪着过夜了。
　　谢砚睡觉很不老实，尤其是嘴巴。
　　一会儿骂着萧罹狗，一会儿在他手臂上乱咬，还吃了些许他前端垂下的青丝。
　　少年萧罹皱着眉头忍了一路。
　　在屋外守夜直哆嗦的管家看到了这一幕，心道白公子这样子，胆子也太大了！
　　他低下头，不去看两人。
　　少年萧罹在门口顿足，想到老管家经验比他足，问了一个他想了一路的问题：“鸟禽……会在这时节磨牙吗？”
　　老管家不明所以：“啊？”
　　少年萧罹敛眸，一脚踢开门走了进去。
　　老管家在四殿下脸上看到了嫌弃的表情。
　　少年萧罹将谢砚丢到床上。
　　谢砚紧皱的眉头松了松。
　　少年萧罹沉声问：“狗窝舒服吗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舒服。”
　　谢砚在上面翻了个身，把头埋在枕头里，喃喃道：“狗东西睡得真好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手一顿，表情阴霾：声音寒了几分：“这么喜欢我当狗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那可不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冷笑一声。
　　谢砚：“你不就是狗么……你见过哪只狗会游泳的……要不是我，你早就从落水狗变成淹死狗了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心跳漏了一拍。
　　“我救了你，你还打我三拳……我没哭，你就先哭了……呵，没出息。”
　　少年萧罹眯起眸子，意味不明。
　　半晌，他自言自语道：“如果疯狗知道错了，小凤凰会原谅他吗？”
　　谢砚听到了这话：“疯狗挽回一下，或许……小凤凰的心，哪有疯狗那么狭隘？”
　　少年萧罹抬眸，“怎么挽回？”
　　他看着床上那个耳垂微红的人，呼吸都变得粗重，仿佛是看到了希望，迫切需要答案。
　　谢砚没有说话。
　　睡着了……
　　少年萧罹垂眸，睫毛在眼睑处落下几道灰色的影子。
　　他突然嗤笑了一声。
　　和一个醉酒的人这么认真干嘛？
　　他怔怔地坐在床畔出神，过了一会儿，起身去找了瓶上好的伤药。
　　下人们会根据天气的变化来调整暖炉的碳火量，温度刚刚好。谢砚被褪去上衣，也丝毫没有感到寒冷。
　　少年萧罹看到他背上除了打斗的淤青，还有冻伤的痕迹。
　　云雪山上划的那道口子不深，但也不浅，被划伤后没好好处理，还被雪盖了好几个时辰，雪上加霜。
　　少年萧罹下手尽量轻，但一碰那人就疼得呜咽，消停没多久的嘴巴又开始骂。
　　少年萧罹拧紧眉心，眼神闪着寒光：“你再骂！”
　　那人确实闭嘴了。
　　少年萧罹继续给他上药。
　　冰凉的药膏一碰到伤口，谢砚就叫了一声。
　　“疼……”
　　少年萧罹手下顿了顿，放轻力道。
　　“呜疼死啦！混蛋你住手！”
　　喜提新名字「混蛋」的萧罹：“……”
　　在屋外耳朵灵敏的老管家：“？”
　　这是在干什么？
　　下一秒，他想到今日四殿下反常，是抱着白公子回来的。他突然老脸一红，把屋外的婢女都赶走了。
　　他一拍手，四殿下这是，和白公子打着打着……情窦初开了啊！
　　虽然对方是男子，但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，万一哪天看到个漂亮女子就心动了呢？
　　再说白公子长得好看，没准四殿下就是把他当成了女子。
　　老管家在屋外胡思乱想，听到屋内传讯要热水沐浴。
　　他忙不迭去准备热水，进屋的时候，瞥到了床上趴着的人脸色发红，眼角带着泪痕，青紫色的肩头露在外面，手还微微攥着床单。
　　模样实在是可怜得紧。
　　老管家眼神清明，看得清清楚楚，心里明明白白。
　　这可不就是他想的那样？！
　　少年萧罹微微抬眸，冷声：“看什么看？备好水就出去。”
　　老管家低头，忙带上门出去了。
　　护得真紧。
　　他仰头看着头顶月色，突然觉得这夜不怎么冷了。
　　屋内，少年萧罹给谢砚上完药，自己褪去了衣裳沐浴。
　　氤氲的水汽遮挡住凤眸，少年萧罹洗去身上的酒渍，阖上眼。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这几日一闭上眼，心里想的全是小凤凰。
　　是因为太无聊，想找他打架解闷吗？
　　他觉得不是。
　　他不自禁地扬起了一抹笑。
　　半个时辰后，还是没有想明白原因。
　　少年萧罹换上干净里衣，轻手轻脚在外侧躺下。
　　他给谢砚用的药有止疼的效果，谢砚难得睡得舒服一回，眉头都舒展了。
　　少年萧罹侧身看着他的睡颜，自己都不知道，眼里拂过笑意。
　　他看到少年露骨，讪讪地伸手，将被子提了提。
　　谢砚却突然抬首，似蜻蜓点水般蹭了蹭萧罹的嘴，又随即分离。
　　少年萧罹登时怔住了，手下动作一滞，凤眸十分清明地看着面前的人，睡意全无。
　　他全身僵硬，只有嘴巴那儿软软的，刚才那一瞬间的余温恍若尚存。
　　这种感觉很奇妙，软到他了心里去，在那儿盛开一朵花。
　　他怔怔地，慢慢地，抬手覆上谢砚的后脑勺，朝他靠了靠。
　　眸中笑意如涟漪般层层漾开去，他在那儿不轻不重地又点了一下。
　　少年唇间透出未散的酒意，两个人都在月色下脸颊微红。
　　谢砚呜了一声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，将人心里的什么东西打碎：“疯狗……”
　　那一瞬间，情窦初开的少年懂了原因，眸子里的笑意胜过皎皎月华，在夜色下如清风般明朗。
　　他牵起少年的手盖在心口，语调温和：“这是疯狗的心。”
　　“小凤凰在这里安家了。”

11、第 11 章
　　从那日过后，萧罹连着三天都会来给谢砚讲疯狗和小凤凰的故事。
　　第四天，谢砚听到诏狱门口有些动静，以为是萧罹又来给自己讲故事，没想到来的却是萧然。
　　谢砚看到他带的人，撇了撇嘴。
　　萧然怒道：“你那是什么表情！”
　　谢砚：“你看到什么表情，就是什么表情呗。”
　　萧然用左手指着谢砚，怒目而视：“你！”
　　谢砚看了眼他右臂上缠着的绷带，心想这傻子不好好养伤，跑诏狱来干嘛？
　　萧然放下手，冷哼一声，“前几日吃得怎么样？”
　　谢砚：哈？
　　谢砚觉得莫名其妙：“挺好的。”
　　萧然：“那就好，还怕你没好好珍惜。”
　　谢砚靠着门：“珍惜什么？”
　　萧然冷笑：“我带这些人来，你说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就是要揍他！
　　万一下手重点，他就再也吃不到了。
　　“不过你要是肯跪下……”
　　谢砚面无表情：“哦，我拒绝。”
　　萧然怒极，吼道：“你别不识好歹！”
　　谢砚阖眼，在心里笑道：不识好歹的人是你。
　　就这么点人手，他打他们还差不多，要是不小心下手重点打死一两个，也不知道这三皇子会不会狗急跳墙。
　　谢砚睁开眼，缓缓开口：“三皇子。”
　　萧然挑眉，仰着头笑道：“嘿，怕了？快点跪下。”
　　说罢，他转身指挥道：“你们都给我看着，欺负本皇子就是这个下场！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算是知道了，那群人还有一个用处，就是来看一下他们的三皇子是怎么威风的，回头再去外面宣扬宣扬。
　　他实在忍不住皱起了眉，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他：“我都说了我拒绝。”
　　萧然睁大眼睛，拍了拍自己的脸：“你说什么？！那你想怎么办？你看看你看看！！这脸上的青紫块，三天了都没消！过几日狩猎，那些皇家亲戚都会来，你让我到时候怎么见人！”
　　谢砚不忍直视那淤青，“嘶”了一声：“确实挺丑。”
　　他想了想，“那不然……你带个面纱？”
　　萧然：“呸！带个屁！我就直说了，今日你必须得跪下磕响头磕到我满意为止！我可是皇子！你让我手脱臼，我要你拿一只手赔！”
　　谢砚闭上眼，风轻云淡地叹了声：“啊……代价还挺大的……早知道轻点了。”
　　要死这么多人呢……他会做噩梦的。
　　萧然得意：“让你长长记性！”
　　“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？我还要你入三皇子府去给我唱戏！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怎么和唱戏过不去？
　　谢砚无奈地指了指额间的「花钿」：“我不是唱戏的。”
　　他额头上那个是赤纹，在赤潮接下特殊任务后才会刻上去的，只是用了特别的方法，让它刻完以后看起来像是花钿。
　　萧然道：“没关系，当个下人也足够了。来人！”
　　狱卒怯怯地打开了门。
　　那帮侍卫刚要冲进去，谢砚道：“慢着。”
　　萧然：“慢什么慢！说什么都晚了，本皇子看见你就来气！你的脸，我要了！”
　　谢砚看着那群可怜的侍卫，想试着拯救一下。
　　他真的怕他一不小心把人都打死了。
　　谢砚：“可是我的脸，有人定了，你要抢别人预定的东西吗？”
　　萧然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谢砚重复了一遍：“我说，我不要脸，但是有人已经要了。”
　　萧然：“我是皇子，谁敢和我抢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他不怕你。”
　　萧然：“放肆！他要你的脸干嘛？”
　　谢砚十分认真地想了想，得出猜想：“唔……大概……拿来亲吧？”
　　萧然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什么？？”
　　他指着谢砚，“你果然不要脸！”
　　谢砚眉眼弯弯。
　　萧然：“你说！那个人是谁？！本皇子还怕他不成？！”
　　萧罹出现在后方：“是我！”
　　谢砚看了萧罹一眼，「噗」一声笑出来，对愣住的萧然道：“你怕吗？”
　　萧然好半天才回过神，“不……不怕！”
　　谢砚正色：“你怕。”
　　萧然：“不怕！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萧罹和萧然都是皇子，但一比之下高下立见。萧然不仅一点没有天潢贵胄的样子，而且行事莽撞不加考虑后果。
　　但萧罹走进来，那些下人们都感觉到一股恍若天子的沉稳和威势，自觉地避开他。
　　萧然自然也感受得到，立马没了方才那般趾高气昂的神气，瑟瑟道：“四弟……”
　　萧罹看都没看他一眼，进了牢房，直奔谢砚。
　　谢砚茫然地看着他。
　　萧罹当着众人的面在谢砚脸上落了一吻。
　　谢砚猝不及防：“？！”
　　众人：“！！”
　　萧罹用实际行动向萧然证明，这张脸确实是他要用来亲的。
　　萧罹抬眸，眼底阴鸷地扫了他们一眼，声音低哑，却足够震慑众人：“滚。”
　　众人识趣地滚了。
　　谢砚推了推萧罹，萧罹把他抱紧了。
　　谢砚身子一僵：“别。”
　　萧罹哑着嗓子：“你刚才说，你的脸，谁要了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萧罹：“还要拿来亲？”
　　他气息打在谢砚脖子上，谢砚耳根微红，绷着身子，结结巴巴道：“不……不仅……不仅要……”
　　萧罹嘴角扬了扬：“结巴了？”
　　谢砚推开萧罹，怒道：“不是你自己说的，疯狗不仅亲了小凤凰，还咬了他！”
　　萧罹一怔，神色异样：“你真的是……”
　　谢砚头晕目眩，别过头：“没有！”
　　萧罹：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　　谢砚：“四皇子殿下从百忙之中抽出空，天天来同我讲疯狗和小凤凰，我能猜不出来吗？！”
　　“长盛酒楼那次，也是你刻意安排的。”
　　“你那天根本就没醉！”
　　这几日他天天看萧罹喝，也没见他脸红的。
　　萧罹心情不差，笑道：“我酒量很好。”
　　“我要你想起来，谢砚。”
　　谢砚看着他，垂眸：“想不起来，我也没办法。”
　　就算想起来，他也不一定是。
　　萧罹：“你怎么知道，我不是在骗你？”
　　谢砚低头道：“以前病过一场，醒来后全忘了。只记得有一个人，却想不起来他。”
　　萧罹神色认真：“是我。”
　　谢砚抬头，漫不经心：“或许吧。”
　　但或许，也只是一个巧合。
　　只是刚好，他们都有想要寻找的东西罢了。
　　“我和他……”谢砚顿了顿，看着萧罹道：“就是小凤凰。我和他，很像吗？”
　　萧罹未置一词，半晌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谢砚似乎了然，垂了垂睫毛。
　　原来这几天，他真的都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小凤凰啊。所以这，也是外界传言四皇子喜欢看男子脸的原因。
　　他只是，在找属于他的那个小凤凰罢了。
　　谢砚问：“小凤凰后来为什么走了？是疯狗没有挽回他的心吗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谢砚笑了笑：“你不知道，那我也忘记了。怎么办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你想起来。”
　　谢砚不说话。
　　萧罹眼神一黯：“小凤凰闯祸了。”
　　疯狗还不知道有没有挽回小凤凰的心，小凤凰就闯祸了。
　　这次的祸，疯狗也护不了他。
　　谢砚敛容：“祸很大吗？”
　　萧罹看着他：“很大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那我不想听了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那就别听了。”
　　谢砚看他今日没带酒，问道：“后面的你不知道了，那你今日来干嘛？特意来救我？”
　　其实他救的不是谢砚，而是那十几个侍卫。
　　萧罹道：“我来救你。”
　　谢砚笑笑：“他们伤不了我。”
　　萧罹扫了眼牢房：“你打算住这一辈子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当然不会。”
　　他还要做任务呢。
　　萧罹：“那和我走，我救你出去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去哪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你想去哪？”
　　谢砚眸子微挑：“都行。”
　　他在牢房里边走边思考，片刻，转头对萧罹莞尔：“去……小凤凰的家吧。”
　　萧罹看着他，眼里迅速拂过笑意：“好。”
　　七年后，小凤凰再次回到了四皇子府。
　　萧然从诏狱滚出来后，那些本来用来宣扬他威风的人，就用来传播萧罹的了。
　　“四殿下在诏狱里亲了个人。”
　　“虽然是个男子，但那人长得可好看了，额间有朵凤凰花花钿，几天了都没褪呢，据说是天生的。”
　　“三皇子想打他的脸，但那人自己说，他的脸是四皇子预定了的，不让打。”
　　“三皇子不信，还是要毁那美人的脸，四皇子当场英雄救美。美人靠在他怀里，都被吓得不敢出声！”
　　有一婢女低呼：“英雄救美人，四皇子太帅了！”
　　“对啊对啊！”众婢女应和。
　　四皇子府的下人正偷偷讨论着这事，就看到四殿下抱着一位头缀花钿的美人踏入了府。
　　老管家看到四殿下抱着一个人回来，惊得差点眼睛都瞎了。
　　疯狗的快乐显露于表，变成瞎子也能感受到。
　　谢砚看到那些婢女娇羞的神色后：“？？”
　　萧罹径直朝寝殿走去。
　　婢女脸都红了，现在可是白天！
　　谢砚被丢在床上动弹不得，看着萧罹一件件褪去了衣物。
　　谢砚：“？？”
　　褪得只剩里衣后，萧罹欺身压了上去。
　　谢砚怒目：“！！”
　　萧罹慢慢俯身，两个人越来越近，鼻尖几乎要撞上，谢砚瞪大眼，杀意显现。
　　这狗东西到底要干什么？！
　　萧罹眸中含笑，在他额头轻点了一下，起身，戏谑道：“吓到了？”
　　谢砚发现被耍了，眸中闪过怒意。
　　萧罹嗤笑，解了他的穴。
　　谢砚猛地坐起来，握拳朝萧罹打过去。
　　萧罹接下，随口道：“别吧，谢砚。”
　　“第一天回来，就急着见老太医？你要是这么想我就好了。”
　　谢砚收回手，怒道：“我又不是不会走！你这样抱着我……我……”
　　萧罹笑道：“让她们看看不好吗？我把你找回来了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不好！”
　　他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小凤凰。
　　萧罹：“我觉得好极了。”
　　谢砚不理他。
　　萧罹眸子一沉，无所谓似的道：“你要是不喜欢被人看，我命人去把她们眼珠子挖了。”
　　谢砚心道这人比自己还狠。
　　他带着点怒意：“好啊，你去挖吧！挖了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！谁也看不到！”
　　萧罹看出他在生气，被逗笑了，“我不挖。”
　　谢砚若真的是白凤，那她们的眼睛，还要用来见证他们的以后呢。
　　谢砚往后避开：“萧、罹！！小凤凰还没想起来！你再这样，疯狗就彻底挽不回他的心啦！”

12、第 12 章
　　谢砚在诏狱呆了六天，萧罹不嫌弃他脏，但他自己嫌弃。
　　沐浴完后，谢砚觉得浑身都舒服不少。
　　在萧罹眼中，小凤凰眼神迷离，眼角被水汽熏得微红。青丝散落在后腰，水珠顺着前端碎发滑下，落入脖颈。额间的花钿更是显得整个人极尽冶艳。
　　他觉得这个人就是故意的。
　　萧罹低下头看书，“能不能穿好衣服？！”
　　谢砚一时愣了下。
　　这一身白裳是萧罹给他准备的，也十分适合他。整个人看起来素净雅致，端方如玉。
　　下一秒，谢砚意识到了这个人在想什么，惊道：“你不要脸！”
　　萧罹被戳破心中所想，却还是装得什么事也没有，放下书静静看着他，疑惑道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他想那事儿的时候全靠脑子，心不跳脸不红的，任谁见了都觉得他是在认真看书。
　　只要他不承认，没人能把他怎么样。
　　小凤凰也不例外。
　　谢砚一阵无语，不想同他争执，顾自在一旁坐下，替自己倒了杯凉茶，冷得他浑身一机灵。
　　萧罹道：“若是以往我这么说，小凤凰早就咬人了。”
　　谢砚不屑道：“咬人的是疯狗。”
　　萧罹不说话了。
　　是啊，咬人的是疯狗。
　　七年前是他先咬了小凤凰一口，所以小凤凰现在才会把他忘了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屋外有人敲门。谢砚起身，退到了屏风后，萧罹并没说什么，算是默许他在后面听。
　　萧罹声音淡淡：“进来。”
　　门被推开，复又关上，屋里多了个人，他瞥到桌上未喝完的茶水，却并没多想。
　　萧罹继续看书，头都不抬一下：“何事？”
　　那人道：“四皇子，宫里来报，二皇子遇刺了。”
　　谢砚心道：萧斐？
　　萧罹抬眸：“人如何了？”
　　那人道：“好在暗卫护得及时，二皇子只是左臂被刺了一刀，并无性命之忧。”
　　萧罹听到人没事，淡淡「嗯」了一声。
　　地上那人以为屋内只有萧罹一人，便继续道：“那些刺客非一般杀手，二皇子府内暗卫只有几个留了性命……也只抓到一个刺客。”
　　萧罹抬了抬眼皮。
　　那人继续道：“那些刺客都带了面具……”
　　谢砚一怔。
　　萧罹平淡道：“面具？”
　　那人道：“是。抓到的那个刺客的面具，现下已呈交给大理寺处理。据说那面具上，有一种诡异花纹，仔细辨起来，像是朵凤凰花花苞。”
　　萧罹心中咯噔一下，眸色沉了下去：“我知道了，你先下去。”
　　这命令下得有些突然，那人顿了顿，道「是」，便离开了。
　　屋内，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。
　　冗长的安静。
　　萧罹突然开口，听不出情绪：“还不出来？”
　　谢砚一出来就对上了萧罹的目光，看不出情绪。
　　萧罹拍了拍边上，继续看书，声音平淡：“坐这。”
　　谢砚摇头。
　　萧罹：“那你就站着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片刻，谢砚见那人一点都没有要询问的意思，忍不住道：“你不问我？”
　　萧罹不解：“问你什么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凤凰花。”
　　萧罹抬眸看他：“你去刺的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当然不是。”
　　他一直都在诏狱和四皇子府。
　　萧罹莫名其妙：“不是你刺的，问你干什么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谢砚：“你不怕查起来查到我头上，到时候把你牵连了？”
　　萧罹放下书，声音有点烦躁：“谢子钦，不是你刺的，你干嘛总想着查你？”
　　谢砚指着自己的额头，皱眉道：“我这儿也有朵凤凰花。”
　　只要看过那面具的人再看见他，就会发现两朵花一个是未绽的花苞，一个是盛开的花骨。
　　他根本就不信，以萧罹的脑子，会觉得这件事他一点都没有联系。
　　凤凰花图案的面具，是赤潮刺客独有的标志。虽然谢砚外出找虎符，确实不知道这次行动，但好歹他也是赤潮的人，若是被人查到了，不可能全身而退。
　　萧罹风轻云淡：“那不若你与我说说，额头上那花怎么来的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不告诉你。”
　　萧罹无所谓似的笑了笑：“依你。”
　　谢砚觑了他一眼，转身趟床上去了。诏狱的床太硬，他都没好好睡过一觉。
　　半晌，他冷着声音道：“你既认我是小凤凰，那我便不客气。来日我若不是，牵连到你，可别来寻我讨债。”
　　萧罹看着床上的人，眸光幽幽，小声道：“不会认错。”
　　这个世上，恐怕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你了。
　　谢砚没有回答他。
　　身为练武之人，即便是再小一点的动静都听得到。
　　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，装作没听到，弱弱地叹了口气。
　　这人凭什么这么肯定？
　　且不说他是不是他要找的人，来日他做完任务离开赤潮，也要吃下毒药忘记一切。
　　无论如何，都不会记得他今日半分好。
　　这样护他，何苦呢？
　　谢砚在诏狱睡得实在不好，太阳还挂在头顶，就闷着被子睡着了。
　　萧罹自觉地放轻了拿竹筒的动作，连阿聋回来禀报事情，也是去了书房。
　　萧罹一边整理书架上的书，一边听阿聋道：“殿下，范老知州在临安去世了。”
　　在床上吊了半月不到，终于在临安电闪雷鸣的一个夜晚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　　阿聋继续道：“属下派人去查的时候，得知范老知州在被刺杀的那晚，屋内的香炉里还有未烧完的信纸。”
　　萧罹眸子动了动：“查到什么？”
　　阿聋摇头：“只查到那信的纸，是东边一家小作坊手工做的，上面有独特的细小波纹。但属下去的时候，听街坊说已经一月未开门，进去……
　　那一家五口的尸体都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，那人洒了石灰掩盖尸臭……一月未被发现……”他有点说不下去了。
　　杀人灭口。
　　简言之，什么都没查到。
　　线索中断。
　　萧罹拧眉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阿聋一想到那一家老少被残忍杀害的模样，心里便无端恼火。
　　那里面可还有尚在襁褓的孩子……
　　他握紧拳头，朝书架上砸了一拳。
　　掉下来几本书，险些砸到萧罹，阿聋忙认错。
　　萧罹没有怪罪，垂眸看到了地上散开的画卷。
　　画卷之上是一个身穿战甲的男子，面容刚毅，剑眉星目，束着高高的马尾，骑着马手执长剑，显得意气风发。
　　萧罹看着那画像出神了一秒。
　　阿聋小声：“谢将军……”
　　下一瞬，萧罹眉头微微一皱。
　　画像上的人，眼睛和谢砚有几分相似。
　　谢裴谢将军当年跟着先皇击退北夷，护佑大楚，在百姓眼中是护他们平平安安的大英雄。
　　只是后来他带着左符失踪，先是有人说他在战场出了意外，后又有人说他还活着，只是头部受到重创失了记忆，再到后来人尽皆知的谢将军有谋反之心，带左符隐匿，妄图将来夺下兵权，独自称王。
　　谣言一传十，十传百，改得面目全非。
　　谢将军活着为国效忠，死后遭人诽谤，实在是人心难测。
　　而少年萧罹并不这么想，他偷偷藏着谢将军的画像，以他为榜样，幼年练功吃不下苦的时候，就会拿出来看看，想着自己往后也要做保家卫国的大英雄。
　　直到七年前的云雪山一事后，有人告诉他，萧然已经开始争储了，他也要争储。
　　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：“你是四皇子，你不能当将军，你要抢太子之位。”
　　只有一个人和他说：“还是去抢个将军当吧，抢太子，你不行。”
　　阿聋笑道：“能说出这话的，只有白公子吧。”
　　萧罹也笑：“是啊。好在那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了他，不然听到那话，定然是要气死的。我那时候的脾性，刑部大大小小的刑罚给他来一遍都有可能。”
　　阿聋道：“幸亏没有，不然殿下现在就要后悔死了。”
　　“我现在也后悔。”萧罹看着那画像上的男子，淡淡道：“后悔没教他多识几个字。”
　　他敛了敛眸，像是自言自语：“也不知道……他后来的字是谁教他的……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杀意，“是哪个狗男人教的？”
　　阿聋忍不住笑了一声：“万一是白公子自学的呢？”
　　萧罹立马改口：“那他就太聪明了。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落到我手里……”
　　“他说得对。”萧罹扬了扬嘴角，笑意浅浅：“还是我赚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爱你们——

13、第 13 章
　　谢砚这一补觉，一直睡到了晚膳时分。与其说是睡醒的，不如说是被香醒的。
　　他睁开眼，侧目，见案桌上已经摆了一桌子的佳肴。再想想自己在诏狱里吃的。
　　谢砚：萧罹真不是人。
　　萧罹似乎看出来他在想什么，“比狱卒好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起身坐到凳子上，拿起筷子就下箸，一点都不见外，话里有话：“小凤凰吃的，自然比那群地上爬的好。”
　　阿聋：“……”
　　在地上爬的萧罹尽量维持笑容：“吃饭。”
　　谢砚看了他一眼，专心吃菜。
　　萧罹未动筷，手抵着头看他吃，过了一会儿，他淡淡开口道：“范老知州没了。”
　　谢砚伸出去夹菜的手停顿一秒，那块肉就掉了回去：“哦。”
　　那样菜离他较远，夹不稳，萧罹拿起筷子，把那块肉夹到了他碗里。
　　萧罹继续看他吃菜，眸子清明，笑意浅浅。
　　谢砚吃下那块肉，简单评价了一句：“那……范铭挺惨的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他怕什么？有他二哥帮忙料理。”
　　谢砚好奇：“他还有二哥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不是亲哥，是认的。”
　　谢砚叹道：“那就是他二哥惨。”
　　范铭行事全靠范老知州，现在的人脉也是从范老知州那儿积攒下来的，如今府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压在他身上……可就他那胆子，怕也成不了什么事。
　　大概率是他二哥帮他料理范老知州的后事了。
　　谢砚：“那他大哥不帮？”
　　大哥二哥一起，二哥也能容易点。
　　萧罹道：“他大哥是镇远将军，没空。”
　　谢砚叹了一声：“沈家啊。”
　　“这靠山认得不错。”
　　萧罹突然笑了笑：“你的靠山，也认得不错。”
　　阿聋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意识到不对，行礼退了出去。
　　谢砚笑容瞬间僵硬，刚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。
　　谢砚故意道：“哪里不错了？人家二哥帮忙料理后事，你呢？就只会咬小凤凰。”
　　萧罹不轻不重道：“你也可以咬回来。”
　　他补充道：“或者……你有什么亲人？我也可以帮你料理后事。”
　　这话戳中了谢砚的心，他放下筷子，垂眸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萧罹问：“不吃了？”
　　谢砚轻声道：“不好吃，不吃了。”
　　谢砚起身，听不出情绪，他抿了抿唇，道：“明天……我要吃狗肉。”
　　萧罹敛了笑容，看着青年的背影，心忽得沉了一下。
　　他应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夜……
　　萧罹很有眼力劲，他知道亲人那一话题伤到了谢砚，很自觉去了书房。
　　别人可以哄，但小凤凰不可以。小凤凰的过去，他要他自己说。
　　谢砚躺在床上，怎么也入不了睡。一部分是因为白天睡足，另一部分是因为晚膳时萧罹说的那番话。
　　他睡不着，索性穿上衣服，蹬上了屋顶。他躺在屋瓦上，望着月亮怔怔出神。
　　范小知州的亲人没了，那他应该会哭很久……在长盛酒楼那次，可以看出他眼睛是肿的，应当是哭了很久。
　　谢砚不知道失去亲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，也没有尝过因为悲痛过度而哭的滋味。
　　只是听人道，会很疼。
　　他知道他的亲人在赤潮里，但是是谁？
　　他不知道。
　　或许还活着，成为了那日的刺客死里逃生。或许在执行哪一次的任务时命死刀下。
　　或许是赤潮叛变者……是他亲眼看着死的那一批人……
　　时至今日，每每提起赤潮，谢砚的心都会痛一下，身子也会微不可察地发抖。
　　那里，大抵是人间炼狱。
　　从那里出来的，大概都不是人吧。
　　是妖怪……
　　谢砚伸手挡住了眼前的月亮，他不想再去想关于赤潮和亲人的事。
　　指缝间透着荧荧月光，谢砚收回手，冷着声音嘲笑了自己一声，随后放平声音，淡淡道：“回来了。”
　　片刻，远处那人跳上了屋顶：“主人。”
　　谢砚开玩笑似的：“这回找得挺快。”
　　苏辞有点不好意思：“外头都传遍了……主人被四皇子亲……”
　　谢砚：“停。”
　　苏辞哑然，顿了顿道：“主人，四皇子有没有和你讲关于先皇的事？”
　　谢砚坐起身：“他和我讲这个干什么？那时候他自己都没生出来呢，知道个什么？”
　　苏辞心道：万一明德帝跟他说了什么呢。
　　谢砚：“查到什么了？”
　　苏辞道：“之前不是说，先皇击退北夷后，经常犯头疼症状，国师还给他配了药。”
　　谢砚点头。
　　苏辞继续道：“先皇驾崩于非命，外界传的是得了肺病，时常咳嗽，最后咳血至死。可实际上，先皇是因头疼症而亡。
　　那些宫人后来在地上看到的血迹，是先皇头疼难忍，自己往桌子上撞的，并非咳出来的血。”
　　谢砚若有所思：“皇宫收卫森严，帝王的寝殿明里暗里都有守卫，先皇疼痛之时的叫喊，加之撞桌子这一举动，难道那些暗卫不会察觉吗？”
　　苏辞：“我也在奇怪这个。但这些是我从一退休老太医口中得知的，先帝有咳疾，但病不至咳血，更不至死。且先帝死前并无咳血症状，是那日突然就齿间溢血……”
　　谢砚：“那老太医还在？”
　　苏辞：“最巧的就是这，我本打算今日再去问些，但老太医手脚不便，昨日端水时打翻水盆，滑倒在地，头受到重创，离世了。”
　　他想了想，道：“表面上是滑倒的，但老太医平日里从不会端水盆，都是让他儿子帮忙的。所以我觉得，这水盆是假象，或许是有人故意在地上洒水，又将老太医推倒在地。”
　　谢砚抬眸，心底一动：“这就说明，这老太医的话是真的。”
　　苏辞点头，想起什么：“那老太医说，先帝那日喝了更多的药……”
　　苏辞恍然：“是国师给先皇的药有问题！”
　　谢砚：“你说先皇是自己往桌子上撞死的，那为何最后的结果，是咳血而死？”
　　苏辞：“是有人故意做的假象……就像那老太医一样。”
　　谢砚继续道：“暗卫无处不在，若有人从外部进来，暗卫不可能察觉不到。”
　　苏辞补充：“出事那日，门窗紧闭，并无人闯入痕迹。”
　　谢砚笑了笑：“是啊。世上哪来这么厉害的人？就算是赤潮宫主，也未必做得到。”
　　苏辞好像明白了一点：“那是寝殿原有的人？”
　　谢砚点头，问苏辞：“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容易掉以轻心？”
　　苏辞耳根微红。
　　谢砚眼里拂过笑意，轻声道：“是。”
　　“先皇死那日，唤了个妃子侍寝，他怕行事时犯病，便多喝了点，不料适得其反，加速了病症，先帝忍不了疼痛，直接一头撞死。”
　　“既然那药有问题，妃子看到不说，是因为她早就知道。”
　　“她早就知道那药有问题，就等着先帝一头撞上去，再伪造先帝咳血的样子……只要说那头上的血，是先帝咳血时不小心磕到的就行……若是一个普通妃子，看到这场面吓都该吓死了，哪里静得下心干这些？”
　　苏辞有疑问：“是谁指使那妃子的？国师吗？国师那时候已经死了。”
　　谢砚没有立刻回答，他站起身，思虑片刻，转头对苏辞道：“那个妃子啊……大概和刺杀国师的是同一人。”
　　苏辞诧异：“怎么可能？”
　　谢砚眉眼弯弯：“怎么不可能？国师和妃子偷情，国师选择了相信妃子，把所有的一切包括夺右符的计划都告诉了妃子。”
　　“国师深得先皇信任，只要国师提拔，先皇自然升那妃子的等级，妃子靠近皇帝的机会多了，国师自然好下手。”
　　“只是没想到啊，那妃子也是个狠毒的，骗了国师，又骗了先皇。”
　　“两条手握重权的人命，都死在她手上。”
　　说了这么多，谢砚总结出一句话：“情爱伤身。”
　　一不小心，命就没了。
　　苏辞：“那接下来，是要去查那妃子的身份吗？”
　　谢砚想了想：“不用了。”
　　那妃子是谁，或许萧罹知道，有近处的便宜不占，干嘛费那力气自己去查？
　　他对苏辞道：“你去查一下，先皇后在赤潮的事。”
　　苏辞不解：“右符……与先皇后有关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唔……大概有点吧。”
　　苏辞：“……”
　　什么叫「大概」和「吧」？
　　他查消息很累的。
　　夜里风凉，谢砚哆嗦了一下，转身：“我回去了。”
　　苏辞：“主人。”
　　谢砚回过头：“还有何事？”
　　苏辞看着他，犹豫了片刻，终于还是问了出来：“主人……您……为何会选择留在四皇子府？”
　　谢砚转过身，没有立马回答，只是站在原地，从苏辞的角度，月色下看不清那人的表情。
　　半晌，谢砚抬眸，语气平淡：“苏辞，我对你不好吧？”
　　苏辞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　　谢砚继续道：“我总是让你去查东西，自己却逍遥快活，坐等结果。”
　　苏辞愣了愣，好像还真是这样？
　　话到嘴边，却还是道：“是我自愿的。”
　　谢砚叹道：“啊，确实，是你自愿的。”
　　苏辞哑然。
　　“不过……”谢砚转身，仰头看像那凄凄寒月，眸子里透露着冷霜和茫然：“苏辞你忘了？那里专养无情之人，而我，本就是个刻薄的人。”
　　他垂了垂眸，“不要担心，待在四皇子府，不过是落个安身处，况且，离虎符也近。至于萧罹他对我……”
　　谢砚顿了顿，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　　苏辞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谢砚想了想：“你就当……是我刻薄惯了，有了点私心，想冒充一次小凤凰，尝尝人心的味道罢。”
　　“任务完成后，我自离去，世上只不过，又多了一个伤心人而已……”

14、第 14 章
　　谢砚声音淡淡：“你过来。”
　　苏辞回神，跟着他去了屋内。
　　片刻，谢砚写好一封信，交给苏辞。
　　谢砚道：“给二皇子。”
　　苏辞：“？”
　　谢砚像是故意说给某人听似的：“萧斐被刺伤一条手臂，某人不关心兄弟，他给我一个住处，我替他关心一下兄弟，这叫交易。”
　　苏辞木讷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转身离去。
　　谢砚灭了灯，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：“谢子钦。”
　　谢砚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，“四殿下，说起来，我还不知道你的字呢。”
　　萧罹冷声：“自己想。”
　　谢砚笑：“懒得想。我随便查查就查到了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不许查。”
　　谢砚坐到床边，看向靠在桌子边的萧罹：“深夜造访，还偷听我和苏辞讲话，皇家的教养？”
　　萧罹忍着一点怒意：“我那是光明正大地听！”
　　他从谢砚进屋就在，并没打算隐藏自己，谢砚也一直都知道他在。
　　谢砚笑：“但苏辞不知道，问了些不该问的，你别见外。”
　　萧罹冷哼：“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？谢子钦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没有。我都见得了人。但你不是人。”
　　萧罹被这句话气得笑了出来，“骂狗骂上瘾了？小凤凰飞上枝头，疯狗就要仰着头看他了？”
　　谢砚嗤笑：“你这四皇子府是那枝头？小凤凰现在寄人篱下。”
　　萧罹压着声音：“你想飞吗？”
　　谢砚抬了抬眸，无所谓似的：“想啊……”
　　他突然声音一凛：“但是你允吗？”
　　萧罹道：“我允。”
　　谢砚收敛笑容，周身气场瞬间冷下去，凉薄道：“那，你就别来干涉。”
　　萧罹神色凌厉：“我允，但父皇不允。”
　　谢砚冷着声音：“你怕他？”
　　“不。”萧罹摇头：“不怕。”
　　谢砚嘴角微扬，语调依旧冰冷：“那就别管我。小凤凰不喜欢被疯狗咬着。”
　　萧罹眸子暗淡：“那我就抱着你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抱着飞不起来，要抓着，但别把我拽下去。萧罹，你太重了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我重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是啊。你身上那东西这么重，我怕带着你飞不起来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我都不要。太子之位给二皇兄也好，给那傻子也罢，我只在心里装你一个。”
　　谢砚像是听到什么笑话，冷笑道：“你就这么信我是小凤凰？萧罹，我若不是，你当如何面对白凤？”
　　萧罹沉默，只是看着谢砚。
　　不会的，萧罹盯着谢砚的眼睛。这样一双藏着戾气和桀骜的眼眸，他断然不会看错。
　　这个赌，他要赌，并且一定会赢。
　　屋内撤了暖炉，凉风裹挟着月光灌进来。谢砚最先嗤笑，打破了这场无止境的微妙躁动。
　　谢砚道：“我也重啊……四殿下。一个自己我还能扛一下，算上你，飞不动了。”
　　萧罹攥紧拳头，声音高了起来：“那就别飞了，小心又把翅膀折断。子钦，我们一起在地上爬！”
　　谢砚语气稍有缓和，笑嘲道：“像疯狗一样爬？地上的东西太脏了，我不想沾染上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我背着你爬。那些东西我沾上就够了。你别去碰。”
　　谢砚摇摇头：“那些东西很恐怖。他们是怪物，碰了一点，就会顺着轨迹自己攀附上来。”
　　他道：“我已经碰了。”
　　萧罹沉默下去。
　　两个都不再说话，谢砚转头看了眼窗外的月色。
　　半晌，萧罹抬眸，一字一顿，沉声道：“一定要飞吗？”
　　谢砚回过头，对上萧罹的眼睛。
　　清眸看着他的目光，那里有什么不能动摇的东西。
　　谢砚张了张口，异常地平静而又坚定：“不得不飞。”
　　萧罹回到书房，阿聋看出他神色不对劲，猜到大概是因为谢公子的事，自觉退到了门外守着。萧罹掐灭灯盏，盯着案桌出神。
　　许久，他突然开口，唤了阿聋进来，他道：“阿聋……陪我聊聊。”
　　阿聋顿了顿，“是。”
　　萧罹揉了揉眉心，嗓子发哑：“他一定要飞。”
　　阿聋心一紧，未说话。
　　萧罹抬眸，眼底浑浊，看着阿聋道：“他不知道，他一飞，就容易闯祸。他要是闯祸，是不是像七年前一样……”
　　像那时候一样，走得悄无声息，连一句道别都吝啬。
　　阿聋不忍见他这般模样，道：“那不是谢公子闯的祸……是，六公主……”
　　或许没有那变故，两个人就不会闹僵，谢公子也会留下。
　　“可他揽下来了。他揽下来，所有人都觉得是他闯的祸。”萧罹喉咙一哽，有些说不下去：“那个时候，我……我还逼他。”
　　阿聋意外：“殿下，您逼他什么了？”
　　萧罹静了片刻，眼眸里藏着悔意：“我说，让他欺君。”
　　阿聋愣住了。
　　萧罹继续道：“我让他欺君，说赵叁不是他杀的，他只要咬死不认，我能保他。”
　　“可是他全认了……那个时候，他的眼神，我真的信了……”
　　那日天色昏暗，打着惊雷，少年谢砚跪在四皇子府邸，全身都被倾泻而下的雨淋得湿透。
　　雨一直在下，大得几乎睁不开眼。从屋檐上泻下的雨形成水帘，将二人的面容变得模糊。
　　少年谢砚勉强睁开眼，看到廊道那儿有一个人影。
　　那人站了一日，从他昨夜跪下开始，一直都在那。
　　谢砚头昏脑涨，背脊却不曾弯一点。他在心里想，那个人为什么不过来？
　　他不过来，是要站到他倒下为止吗……
　　那个时候他头脑发昏，开始胡思乱想。他想到自己在赤潮，早就忍过这点苦，身子好，还能跪上个几天，可那个人一直站着，吃亏的是他自己。
　　他突然冷笑一声。
　　再抬头时，对上了那人的目光。
　　少年萧罹的眼睛很好看，双目似剑，眼珠子乌黑明亮，炯炯有神。
　　不知是谢砚思绪紊乱，还是雨太大恍惚了视线，他只觉得今日这双眼睛，不似往日见到时那般清澄。
　　少年本该意气焕发，可此刻那眸子深处，里面藏着的，是不该出现的哀痛。
　　好像有一把刀，在谢砚心口徘徊。
　　注视良久，少年萧罹张了张口，一字一顿，声音嘶哑至极：“白凤，欺君可活。”
　　欺君可活。
　　这几个字化作一股力，将那把刀向前推了几分。
　　谢砚手指微攥。
　　欺君可活啊……
　　这个人站了一天，过来的第一句话，让他欺君。
　　不信他……
　　“欺君，我保你。”那个人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我给你找替罪羊。赵叁不是你杀的。”
　　谢砚喉咙一哽，疲倦地微抬眸子，他抿了抿唇，“是我……”
　　萧罹握紧拳头，声音淹没在一声惊雷里：“不是你！”
　　谢砚眼神坚决：“是我……”
　　萧罹指甲嵌进肉里，血夹杂着着雨水，他猛得抱紧谢砚，用凌厉而颤抖的声音嘶吼：“白凤！我让你欺君，欺君！！”
　　“你为什么不听话？！”
　　谢砚心如刀绞。
　　不是因为闯了祸，而是因那个人。
　　他想推开萧罹，那个人却不让。
　　他向萧罹脖颈上咬了一口，用尽力气。那里渗出血，血腥味顿时洋溢在他口齿间。
　　萧罹闷哼一声，把谢砚抱得更紧，将白裳染上血红：“白凤，我求你欺君……不然你会死的，会死的！别犟了好吗？父皇不会放过你……你听到没有！”
　　谢砚齿间用力，给了萧罹回答。
　　他脑袋昏沉，思绪紊乱，听不清萧罹接下来说的话。
　　他久久不松口，反向里深咬。
　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赵叁是他杀的，他杀的！
　　口齿间漏出几声怒吼，一切情绪全化在惊雷中。
　　为什么要我欺君！
　　为什么要保我！
　　你好好活着就行了。
　　你既不信我……还管我干什么？
　　萧罹啊……你真的是……
　　自作聪明。
　　……
　　周遭的一切谢砚都感受不到了，他像只无意识的野兽，失却理智，回归原始，只想满足最初的食欲，将所有的劲都用在齿间。
　　血夹着雨和肉，他要将那人的肉生咬下来！
　　萧罹疼出的汗水淹没在瓢泼大雨中，他伸手在谢砚身后一劈，谢砚脱力松口，一阵天旋地转后，被那人按在了地上。
　　谢砚眼神涣散，呆呆地望着萧罹脖子上流出的血。雨水落进他眼睛里，看得不真切。下一刹那，唇上有了那人的气息。
　　谢砚躺在地上，像是断线的木偶，任他把齿关撬开，唇齿交缠，相互依偎，嘴上又多了几处伤口。
　　他怔怔地想，这个人真狠啊。
　　这个人真不是人。
　　但他感觉不到疼了。
　　随他去吧，他不想反抗了。
　　萧罹在他齿间生涩探索，一遍又一遍。谢砚看到他目色血红，狰狞可怖。
　　他想，真是只疯狗啊。
　　也不知落到眼睛里的，是雨还是泪。
　　他喘不过气，突然发狠朝他唇上咬了一口，萧罹吃痛，十指相扣，不曾放开。
　　谢砚看着他，凉薄道：“疯子。”
　　萧罹喘着粗气：“答、应、我。”
　　谢砚突然笑起来，像是垂死的人，忘却了所有的疼和不忍，他睁大眼睛，夹杂着一层模糊不清的阴翳和令人发指的黯淡天光：“好啊……既然你想……那我就……”
　　“欺君。”

15、第 15 章
　　少年萧罹看着谢砚的那个笑，心里无理由地害怕。他喘着粗气，挡不住的怒意和害怕在他眸子里驻留，久久无法散去。
　　直到他被人强行拉起，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被侍卫带走，身体都不能抑制住那股恐惧而停止颤抖。
　　那个笑很绝望啊。
　　像是坠入深渊，像是步入炼狱，像是最后的道别。
　　少年萧罹的心从未如此痛过，那里有一道大口子，又有一根针，一下又一下地刺，一下一下地加重伤口，见不到尽头。
　　翌日晨，大理寺传出消息。
　　赵叁是白凤杀的。
　　那个人全认了。
　　萧罹第一次，在书房里哭得像个稚孩。
　　他愤怒，他悲痛，他憎恶。
　　拳头一次又一次砸在那面墙上，直至血肉模糊，墙上流下触目惊心的色，淌到地上聚成小泊。
　　少年萧罹几乎失了神智。
　　那个人骗他！
　　他说过他会欺君的！
　　结果，他只是骗了他。
　　疯狗的心，好像被随意调侃了……
　　少年萧罹第一次受那么重的伤。
　　太医说是心病。
　　这一病，在梦里念了半月那人的名字。
　　念着念着，恍惚间，他好像真的见到了那个人最后一眼，那个人在梦里给他唱了《雪境》，还和他道别了。
　　可再醒的时候，那个人已经走了。少年萧罹才明白，那夜，不过是他的一场相思梦。
　　诏狱的人说，白凤逃了。
　　可那里没有任何打斗痕迹，一个人，就这么平白无故消失。
　　少年萧罹抓着人就问白凤，他们都摇摇头。
　　那个时候，他在心里想。
　　疯狗终于把小凤凰逼走了。
　　他像个真正的疯子，在夜里的时候独自喝酒，即便再辛辣难喝，也都入了喉。
　　七年下来，辛辣不再，寡淡如水。
　　太医苦口婆心劝说一月，终于将四殿下的心病治愈一二。
　　萧罹坐在月色下喝酒，他怔怔地想，走了好。
　　走了就不用再被他咬了。
　　也不会死。
　　小凤凰自由了。
　　可就在众人都以为四皇子的心病得以好转的时候，三皇子府却里出了事。
　　赵叁是三皇子府里的一个下人，早年的时候和赵二一起被选入三皇子府，两人是亲兄弟。
　　赵叁死于非命，头部重创而死。若是以往，一个下人的死根本不值一提。
　　但七年前，谢砚住进四皇子府的半个月后，大楚掀起了抢右符的风波。
　　那段时间，任何一个人出事，都会被有心人利用，明德帝一方面万分谨慎，一方面忧心忡忡——北夷不会放过这次大楚内乱。
　　萧然要争储，他母妃给他出策，混入寻找右符之列。
　　他在云雪山未能将萧罹拔除，却暴露了自己。虽然事后萧罹向明德帝的说辞，是并不知那刺客信息，但萧然仍旧觉得他是祸患。
　　怕不是在等待时机反咬一口，一击致命。
　　他不能留萧罹。
　　云雪山行动失败，明德帝险些因萧罹的事查到他们头上。萧然母妃震怒，将萧然狠狠骂了一顿。
　　从天潢贵胄到平民百姓，仅差一步。
　　萧然母妃告诫过他，萧罹不说，就暂时不要动他。
　　那会儿萧然被母妃骂昏了头，正在气头上。于是他不考虑后果，自作主张让赵叁成为他在萧罹那儿的眼线。
　　连怎么个做法都没告诉赵叁，就把他赶了出去。
　　赵叁一个府内下人，被逐出三皇子府后根本不知道怎么办，赵二还在皇宫，他不想离开。
　　他想了想，决定找四皇子哭惨。
　　或许他就肯收留自己了。
　　正入雨季，白日里下起了大雨，到晚上，地面湿滑。
　　同一日，明德帝派人传下圣旨，将六公主送去北夷和亲，以防止这段时间发生战争。
　　六公主不想远嫁，盼着哥哥们能替她求情。
　　她不喜萧然，萧斐又在病中，便连夜跑去了萧罹府上。
　　雨势太大，云层挡住了月光，六公主当时十二岁，一个人跑出来，随身带了把小刀防卫。
　　她还未跑到四皇兄府邸，就碰到了赵叁，朦胧间见是个黑影，吓得一时忘了喊叫，丢掉雨伞，掏出匕首刺了过去。
　　赵叁躲避不急，小腹上被划了道口子，捂着伤口倒退时踩到雨伞，脚下一滑，头直直撞上了后方的石块。
　　六公主惊魂失措，抖着身子探了探赵叁鼻息。闪电忽得照亮一瞬，她看到赵叁瞪大的眼睛，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上。
　　她杀人了！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她才找回一丝神智，提起满是泥污的裙子，踉跄地继续朝四皇子府跑去。
　　她并不知右符一事的重要性，也不知这么贸然跑去会给他的四皇兄带去麻烦。
　　她只是害怕极了，想找个人救命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谢砚知道那些太医因为对他存着偏见，给他的药都不是最好的，伤口好得慢。
　　下次再打架的时候，自己容易吃亏。
　　于是趁着今日雨大，他想偷偷翻出去找些草药。虽然依旧惊动了府内侍卫，但他逃得快，且侍卫们提前中了他的招，一时追不上去。
　　谢砚很快就碰到了一身狼狈的六公主。
　　他看到她裙边和手上都是血，心咯噔了一下。
　　六公主看到他是从四皇子府跑出来，以为是四皇兄府内的侍卫，哭着跑过去喊道：“救我！救我！”
　　谢砚跟着六公主，看到了泡在血水里的赵叁，他捂住六公主的眼睛，眉头紧拧。
　　这个人死在离四皇子府不远处的地方。
　　若是被人发现，将此事和右符牵连起来……会毁了那个人的。
　　明明无夺右符之心，却会被皇上忌惮。
　　谢砚在雨中怔怔地想。
　　那个人或许会死。
　　他在赤潮看到过很多死人。
　　最开始他会恶心，呕吐，后来可以闭着眼勉强忍受，再后来只会微微攥紧拳头，最后是淡然。
　　他对那些人不存在丝毫情感，他可以选择淡漠地看他们去死。
　　可是萧罹不行。
　　谢砚想到萧罹死，他觉得恶心，心好像会跳得比寻常快。
　　六公主湿颤的睫毛刮蹭在谢砚手心，谢砚回过神，看到赵叁身旁的那把匕首，眸子冷了冷。
　　他松开六公主，蹲下身，提起匕首毫不犹豫地朝赵叁刺了下去！
　　一刀不够，谢砚拔了，又狠狠刺下，即便血液已经开始凝固，他也只是加重了手下力道。力气太大，血液溅到他衣服和脸上。
　　六公主看着这一幕，怔在原地，一时忘记了啜泣。
　　在她眼里，面前的不是人，是个无情的杀人魔！
　　她找了一个魔鬼来救她。
　　她要逃离！
　　她挪动僵硬的身子，退了几步，又发疯似的朝四皇子府跑去。
　　没跑几步，却被身后追上来的人一把挽住脖子，冰冷的匕首下一秒就贴了上去。
　　四皇子府的侍卫赶来时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：白公子杀了人，浑身是血，还妄图对六公主下手。
　　侍卫喊道：“你要造反？！”
　　谢砚没有说话，只是盯着他们，眸子里的光却越来越黯淡，身子也开始颤抖起来。
　　侍卫越逼越近，谢砚步步后退，退无可退的时候，他故意露出破绽，那些侍卫立马抓住机会，几乎是一瞬间，在他膝盖处发狠一击。
　　谢砚那里还有伤，他闷哼一声，皱紧眉头，他强忍着痛意想站起来，却被侍卫一把按到了地上。
　　双手被桎梏在身后，谢砚头紧贴地面，侧目看着在侍卫怀里哭的小姑娘。
　　大雨滂沱，毫不留情地堵塞了耳道，他闭上眼，却听得格外清明。
　　有雨击打在地面上的声音，有女孩的哭声，有侍卫的指责声，有那死去之人的喊冤声……
　　有千千万万的声音，在他耳边叫嚣着……他们化作无数头带着血污的野兽奔向他，要将他吞噬在雨幕中。
　　他们在说：怕什么？不就是杀一个人，有我们陪着你啊……你在赤潮见了那么多人死，还会怕杀人吗？
　　谢砚吼了一声。
　　烦死了……
　　他们在说：“这是你杀的第一个，以后还会有第二个……第三个……那里肮脏，充满污秽，你不杀人，就会有人杀你……你做得很好……”
　　谢砚青筋凸起。
　　烦死了……
　　他们在说：“你身在地狱，他是天潢贵胄，就算不杀人，他也瞧不起你啊……有什么好抖的？
　　你亲手斩断了联系啊，和他好好道别吧……回到赤潮去……人世间的情，在泥沼里长大的你配吗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烦死了！闭嘴！”
　　谢砚烦躁至极。
　　但一想到那人不用死，好像……就没那么糟糕了。
　　六公主那日惊吓过度发了烧，所有人都觉得赵叁是谢砚杀的。
　　谢砚杀了人，又意图伤害六公主，皇上下令处决他，不过时间问题。
　　谢砚消失半个月后，赵叁的哥哥赵二不小心说漏嘴，萧罹感到蹊跷，命人一查，得知是萧然命赵叁去他府里做眼线。
　　明德帝知道后大怒，身为皇子，这个时候不帮着平息右符风波，反倒掺和一脚，和兄弟起了内讧。
　　萧然母妃和他萧然所做被彻查，包括云雪山一事。
　　萧然母妃被送去剃发为僧，不堪这般屈辱而在路途自刎。萧然则是坐了一月牢，发烧烧坏了脑子，变得比之前还不灵光。
　　明德帝看他刚变成傻子那会儿，实在是模样可怜得紧，想想他也不可能成为太子了，便留下他一命。
　　萧罹知道所有事情，刚见好的心病一夜之间再次复发，甚至愈加严重。
　　他给自己掌嘴，疼得耳边发出嗡嗡声。
　　他打一下就冷嘲自己一声。
　　那个人明明没杀人，可他当时站了一日，想出来的法子就是让他欺君。
　　他一开口，就是认定了赵叁是白凤杀的。
　　那个人该有多伤心……
　　那时所有想说的话和恨意，都在脖子那一口上了吧。
　　他逼着他欺君。
　　他真的欺君了。
　　萧罹终于懂了那日的笑，为什么会让他心下害怕。
　　因为那个人，对他失望透顶。
　　那个绝望的笑，是对他笑的。
　　疯狗最后，好像并没有挽回小凤凰的心。

16、第 16 章
　　永昭殿内，明黄的琉璃灯照亮了明德帝的脸庞，两颊略显苍白，失了润色，看起来比往日削瘦不少。
　　究其原因，一半是病症，一半是心事。而病症那一半，却被他周身散发的君王气所掩盖。
　　在众人眼中，君王是真龙天子，得上苍护佑，百病不侵，还能带领大楚盛世几十余载。
　　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，立太子之事不能再拖。
　　明德帝看起来气血不足，眼中的厉色却仍旧不容人直视。
　　他眉头微蹙，俯视着殿中的青年，良久，方才开口叫他起身。
　　萧罹依旧跪着。
　　明德帝不悦，要跪就跪着罢！
　　他顾自说下去：“朕说过，下次要讨代价。”
　　萧罹低头不语。
　　明德帝话锋一转，声音带上点不明的意味：“那个七年前就要被处刑的孩子，就是谢砚。罹儿，你之前可没和我说这个。”
　　萧罹手指微攥，仰首看向龙座上的人。
　　明德帝起身看着萧罹，用浑厚的声音问道：“七年前从诏狱凭空消失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是他自己跑的，还是有人助他……他的底子，你可探过？他的来历，你可查过？”
　　萧罹指尖陷进肉里：“当年之事，已经查清，是六妹她……”
　　“别说这个了。”明德帝打断他，语气带上点不耐，“他走后你查了七年，可查出什么？”
　　“七年查不到一个人，找不到一个人。”明德帝走到他面前，低吼道：“抬起头来！”
　　萧罹抬首，目视着皇帝的眼睛。
　　明德帝冷着声音：“罹儿，身为天家的孩子，无论何时，都要抬着头！”
　　萧罹道：“儿臣知错。”
　　“这个人，就像凭空变出来的一样。”明德帝皱着眉头：“他待你可是真心？将来若反咬一口，你追悔莫及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他不会的。”
　　明德帝：“怎么不会？当年他在你府中一月，你身上的伤何时消褪过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那是我先咬他，他咬回来很正常。”
　　明德帝声音骤冷：“那他咬完了吗？！你这是冥顽不灵，顽固！七年前你咬了他那么大一口，他就这么离开，你有没有想过他这次回来是干什么？”
　　他在萧罹面前蹲下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他是来反咬的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萧罹看着明德帝，眸子微动，答道：“不是。”
　　明德帝道：“那他回来做什么？七年前右符一争时候他出现了，如今黯玉之争他也出现了。你敢说，此人不会参与那些苟且？”
　　萧罹道：“我看着他。”
　　明德帝冷笑：“上次也是这么说，朕让你看好，可你看着了吗？”
　　萧罹顶嘴：“看着了，没看住。”
　　明德帝：“你那不是没看住，是你放纵他，你看着他搅这趟浑水。”
　　“他会受伤的，罹儿，你不制止一下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我们不怕疼。那时就看出来了，不打架，我们俩就没点活着的盼头。”
　　明德帝咯噔一下，站了起来。
　　他用了「我们」而不是「他」。
　　在天子膝下多年，萧罹怎会看不出明德帝最想要的是什么？
　　选太子不难，只需一道圣旨。
　　他想要的，是一个能让臣子真心拥护的未来君王。
　　大楚下面太乱，上面却风平浪静。明德帝想要看儿子们争储，用实力来说服大臣们。
　　萧罹这句话，无异于直接告诉明德帝，谢砚要搅浑水，他要陪他一起搅。
　　他露出锋芒，但不是因为争储。
　　明德帝退后一步，突然一展愁眉，在殿内大笑起来，许久，他收敛笑容，眸底深沉：“好啊……萧罹，朕要看着你们打架，看你如何护他。你们在浑水里淹死，朕选择冷眼旁观；你们遍体鳞伤，朕不闻不问。”
　　“为大楚未来也好，为那个人也好，朕要看你出击，看着你一步步登上太子……”
　　他转身，指着殿堂上的龙座，他吼道：“这！将来上面坐的，朕不要看到萧然，也不要看到萧斐，而是你！”
　　指尖嵌进肉，那里被掐出血来，萧罹低着头，哽咽一般，声音嘶哑：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　　冗长的沉寂。
　　明德帝看着低首的萧罹，头愈发疼痛，他长叹一口气，声音冷淡：“回去后，将书房那张画像烧了罢。朕要的是太子，不是心在沙场的将军……战场腥味太重，戾气治不了国。”
　　把谢裴将军的画像烧了。
　　萧罹心里一顿，没有回答。
　　末了，明德帝道：“萧斐遇刺，你去看看他。做做样子也好，别太冷淡……帝王也不是无心的。”
　　萧罹起身，眸子浑浊：“是。”
　　明德帝又是一个人了，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，眼眶因方才激动的情绪而染上微红，许久，独自咳嗽了起来。
　　皇家无情，注定孤寂，他感受到了。
　　原来也就是这么个滋味。
　　他尝够了，要让儿子也尝一尝这苦涩。
　　恨吧，朕别无选择。
　　没有多少时间了……
　　而萧罹，在出了永昭殿后，并没有去二皇子府。
　　帝王心在寰宇，恩泽众生。
　　可萧罹的心，冷淡惯了，仅存的温热，他想留给谢砚。
　　他舍不得分出来给别人。
　　这也就注定了，帝王之位，他终究不愿。
　　临安靠南地，京都则近北，等到临安的杏花开始凋零，京都才到了花季。
　　四皇子府里一时间百花盛开，摆在那儿艳丽动人，香气跟着悠悠蔓延开来，不仅融化少女的心，还连带着激起了婢女的劲儿，干活都不用老管家催促。
　　谢砚常在赤潮，自然是没见过这场面，有事没事喜欢站外头，心情一好，见着婢女无意间笑一笑，打个招呼。
　　然后某人的脸就肉眼可见地黑了。
　　谢砚仗着萧罹把他当小凤凰，连吃个饭都要去亭子赏花。萧罹闻惯了花香，只觉腻得难受，盖过了饭菜味，宛如一口口吃下去的，全是花。
　　而这正是谢砚想要的。
　　自他住进四皇子府，大概过了七日，在苏辞没查到消息回来之前，谢砚无事可做，只能在府内干等着。
　　每次在屋内用膳，萧罹都会屏退众人，趁他不备做些小动作。
　　谢砚自然每次都在他出手前就挡住了进攻，但问题是，他用个膳都要时刻防备着，不得安生。
　　他是出来做任务的，不是来和萧罹比谁厉害的。
　　于是府里的花季，成了谢砚的救星。
　　用膳的时候，花香馥郁，周围又有人修剪枝丫，萧罹头晕目眩，到底不会在旁人面前对他做什么。
　　谢砚总算清净一回，可以放心吃饭。
　　他这两日在亭子用膳，见到了许多往日不曾体会过的：百态的鲜花、新绿的嫩芽、年迈的管家、娇羞的婢女、黑脸的萧罹、勤劳的蜜蜂……
　　“啊……”
　　这两天沉浸在逃离萧罹纠缠的快乐中，谢砚叹一声，差点忘了正事。
　　皇家狩猎快到了，他要想办法让萧罹带他去。
　　这天晚上，谢砚悄悄推开门，里面灭了灯，萧罹已经躺下了，却还没睡着。
　　萧罹在气谢砚，这两日明显就是故意的。好不容易找回小凤凰，结果那个人什么都不让他干。
　　连碰一下都不行。
　　听到门开的声音，萧罹侧目，眼中闪过诧异。
　　谢砚看到床上的人，二话不说，一溜烟从门口跑到了床边，脱了鞋，钻进被窝。
　　被窝里突然多了个人的萧罹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不对劲。
　　萧罹毫不留情：“说。”
　　被一下戳破心思的谢砚整个人一僵，直截道：“小凤凰要去狩猎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七日后带你去。”
　　关于此次狩猎，谢砚问过阿聋，是在三日之后，为期三日。
　　“是皇家狩猎。”谢砚知道萧罹是不想带他去。
　　萧罹微微抬眸，盯着谢砚看，一言不发。
　　萧罹淡漠道：“不行。”
　　“不带算了。”谢砚瞬间没了好态度，不想与他多争，萧罹不同意，他到时候自己偷跑出去便可。
　　同样，讨好的法子不成，他也没必要委屈自己，说罢，他起身抬了抬腿要下床，却被萧罹突然搂住脖子，萧罹顺势一勾，谢砚重心不稳，摔了个满怀。
　　萧罹在他耳畔呢喃：“不许走。”
　　来都来了，送到身边的人，他哪里舍得放回去？
　　谢砚气道：“我去和花过！”
　　萧罹轻笑：“你来这儿陪我睡，不就是为了去狩猎？如今你已在心里盘算着偷跑，到底是完成了你的目的，那我呢？”
　　他伸手轻揉了揉谢砚的青丝，“去了狩猎，却不陪我睡。是谓言而无信。”
　　谢砚问：“你会带我去吗？”
　　“不会。”萧罹道：“但你会自己去。”
　　谢砚冷声：“那你就当我今夜不曾来找过你。”说罢，他推了推萧罹，反被他抱得更紧。
　　“不行。”萧罹重复：“不许出去。不行。花有什么好的？小凤凰只能看疯狗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不过就是和花过了两日，萧某人思念成疾，对小凤凰的爱已经上升到连花的醋都要吃了吗？
　　半夜的时候，屋外传来一点细微声响。谢砚警惕性高，登时睁开眼睛，起身要出去看看。
　　却发现萧罹把他抱得死死的。
　　他这一动，萧罹自然也醒了，却没睁开眼睛，“别动。”
　　谢砚小声：“屋外有人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嗯，没事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你不怕是来杀你的刺客？我可不会救你。”
　　萧罹不说话了。
　　谢砚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　　萧罹不理他。
　　谢砚：“萧……唔……”
　　谢砚微弓身子。
　　搭在腰上乱碰的手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　　谢砚求饶：“我不去了……我不去了……萧罹！”
　　萧罹终于停了。
　　谢砚脱力，生无可恋地睁眼瞪着窗外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等了一夜，还是没等到刺客进来。只听那刺客在外头窸窸窣窣，一夜就这么过去了。
　　翌日晨，谢砚打开门，伸了个懒腰，抬眸，两只手却愣在空中，迟迟收不回来。
　　院子门口两侧的大树，没了。
　　亭子周围的花儿，没了。
　　看顾花草的婢女，也没了。
　　院子里光秃秃的，谢砚心空落落的。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什么都没了，只有某只看红了眼的狗，正嗷嗷待哺地从屋里冲出来。
　　疯狗想亲昵地蹭蹭小凤凰的羽毛，却被小凤凰出手制住，退出几丈远，眼神埋怨。
　　萧罹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，佯装诧异：“嗯？花都谢了啊……养好几年才开一次花，一次就开两天……太娇贵了。”
　　末了，他郑重道：“下次不种了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握紧了拳头，很想朝他脸上砸过去。
　　萧罹一本正经：“昨天的刺客……看来也很喜欢这些花，连土都帮下人们松了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萧罹笑道：“那些花都不要了，我只要一朵凤凰花。”
　　谢砚第一次见到这种人，气得头晕眼花，牙齿发颤，半天才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：“萧……”
　　萧罹：“嘘——”
　　萧罹摆手，命人去准备早膳送到寝殿，细声道：“子钦，花都没了，我们今天就不去亭子吃……”
　　“吃完这顿饭，我就允你去狩猎。”
　　谢砚终于被他的操作气得一个字都不想说了。

17、第 17 章
　　萧罹刚把院子里的花草拔除干净，京都就开始下暴雨。
　　连着三日的雨，将空气都变得比以往潮湿。到狩猎那天，天阴沉沉的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着天际，令人喘不过气。
　　狩猎为期三日，萧罹身为皇子必然要出席，天还没破晓的时候，他就出发前往将山岭。
　　将山岭地处京都郊外，骑马来回皇宫约需半日。为先皇时期建造，专门作为每年皇家狩猎的场所。
　　猎场设在一片偌大的林子，休憩处地势高起，却被葱郁的树挡了视线，仔细瞧着，倒能看到底下人影攒动——那是受沈家第三子沈嗣的命令，在下面负责护卫的人。
　　两面设了高墙，一面是高达七层楼的崖壁，所以除了入口的石道，普通百姓进不来，里面的人也出不去。
　　这也使得每年的狩猎，都是行刺的绝佳时期。
　　宛如狩猎狩的不是牲畜，而是人。
　　沈嗣早先命人在多处潜伏，一有情况就发烟弹为信号。
　　远处一片密林，乱草丛发出几声窸窣，晃落上面残余的水珠，马蹄踏在泥泞中，消匿了声响。谢砚寻了个合适的位置，将马儿安置好。
　　距离太远，看得并不真切，谢砚掀开斗笠，遥遥望过去。凉风带过沙沙摇曳声，白衣青年沐浴着风，眉眼带上不知名的笑意。
　　此刻已近晌午，云层间却不见一缕阳光，林地泥泞肮脏，天光暗淡阴沉。
　　任谁都会觉得这天着实不好，他们都暗暗留意着周围，增加警惕。
　　除了萧然和一些女眷。
　　萧然自从那日被谢砚弄脱臼了手臂，到现在还没好全，使劲的时候依旧会隐隐作痛。
　　后来谢砚又当着众多侍卫的面和萧罹联手打他的脸，致使本就对萧罹无好感的他，此刻更是厌上加厌。
　　他在远处看了半日，始终只见到萧罹一人，但他并不相信萧罹会不带谢砚出来。
　　前几日二皇子萧斐遇刺，刺客所带面具上刻有凤凰花花苞，这与谢砚额间的凤凰花撞上，过于巧合。
　　萧然觉得，这两件事一定有关系。他曾偷偷找父皇讲过这事，结果父皇根本以为他在犯傻，还把他训了一顿，说不该他插手的事就不该碰。
　　在父皇眼中，他的一切好像都是错的。
　　不仅如此，连那刺客行刺二皇兄，父皇都仿佛未放在心上，只是让大理寺查，偶尔上朝的时候询问一两句罢了。
　　恍惚间给人错觉，皇帝知道刺客是谁，且并不打算追究刺客的责任。只是碍于表面，须得寒嘘问暖几句，装装样子。
　　明德帝自然知道刺客是谁。
　　赤潮为大楚而设，身为天子，在得知凤凰花面具时就猜到了赤潮。
　　但几十年来，如今的赤潮已经和刚立之初天差地别，那里的残酷和血腥，让他不想涉足。
　　他也只是偶尔见过几次赤潮宫主，每次都是宫主主动来寻，告知最近一步行动的原因。
　　今日狩猎，萧然偷偷带了几名大理寺的人来，为的就是让他看一眼谢砚额上的花，以此来说服明德帝捉谢砚，报手臂之仇。
　　只是没想到，谢砚并未跟着萧罹，萧然暗暗啧了一声，伸手拿起一旁的茶水猛然下腹。
　　“呸！”萧然将茶盏摔在桌上，婢女忙跪下磕头求饶。
　　“这茶都凉了？你拿这来给本皇子喝？”找不到谢砚的气，萧然全撒在了婢女身上。
　　萧罹远远看了眼，神情淡淡，又将目光扫向别处，心思并不在猎场。
　　谢砚还没来。
　　按照他平日起床的时辰算，此刻早该到了。萧罹微皱眉，望向远处的山林，好像要把那里望穿，在那找到什么似的。
　　“四殿下还是同以往一般，不喜喧闹。”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出现在身后，萧罹抬眸，转身看到了沈黎寒——沈家第二子，也是范铭认的二哥。
　　沈黎寒微微一笑，对着萧罹行了个礼，询问道：“四殿下可是在等人？”
　　他问得极其自然，仿佛就是脱口而出，萧罹顿了顿，不知是真心还是装样子，语气平淡：“沈二公子观察入微。”
　　沈黎寒淡笑：“民间有传言，四殿下有一心仪姑娘，头缀花钿，乃倾国之色，常着一身素白裳，远远瞧着，宛若天上仙女。
　　在下见殿下身边无人，又心不在猎场，反盯着那处的山林出神，方才有此猜测。”
　　这一看就是萧然的手下传出去的，不过传到民间，百姓们始终不信四皇子真的喜欢男子，以为是谣言有误，便稍微修改了一番。
　　萧罹一愣，暂时忽略了沈黎寒的后半句话，绕过他离去，淡漠道：“民间谣言，不可全信。”
　　小凤凰分明是男子。
　　不过好看倒是真的。
　　他冷着眸子，侧目看了看。
　　萧然还在那儿破口大骂婢女，被萧罹一瞪，霎时吓得说话结巴：“你！你……快去！去……去给我换盏新的！”
　　沈黎寒打开折扇抵在额上，抬首朝远处天际望过去，半晌，他笑着摇了摇头。
　　这天，好像又要下雨了。
　　狩猎正式开始，是在用过午膳后，两日半的时间，看最后谁能带回更多的猎物，便是得胜者。按照往年惯例，明德帝会允诺那人一个合理要求。
　　用过午膳，萧罹换好狩猎的衣裳，一道白色影子瞬间窜入，帐子一角扬起又落下，看不出丝毫动静。
　　萧罹微一转身，伴随刹那间的破空声和一道白光，萧罹身子迅疾后仰，向后划开一点距离，那剑直逼他后退，等他抵到案桌，方才停止向前。
　　“那林子呆着可舒服？”萧罹伸手，缓缓移开了脖子上那把剑。
　　斗笠下的青年眉眼弯弯，认真评价道：“不怎么样，险些将衣裳弄脏。”
　　萧罹扫了一眼，白衣胜雪，风华无双，一点没有沾上山间尘土。他问：“下来做什么？”
　　谢砚漫不经心：“那儿太远，看不清脸，何况我也不认识。哎，你给我讲讲。”
　　这话说得随意，谢砚说完就后悔，毕竟涉及到朝中重臣，他怕萧罹并不会这么轻易告诉他。
　　但萧罹并不介意，他拿起桌上木梳，递给了谢砚。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萧罹接着摘了发冠，青丝如瀑布般散落下来，遮住半张脸，却遮不住他周身的气场。
　　这意思很明显了，要谢砚替他梳头。
　　萧罹从手腕处撤下一根红色发绳，抬眸看了眼镜中的谢砚，淡淡道：“用这个扎。”
　　这头绳谢砚先前也见过，是萧罹一直都会带在手上的，但他并没有多想。
　　谢砚接过红绳，摘掉斗笠，挑了挑眉，毫不客气道：“给你梳头，我要消息。”
　　萧罹点头：“自然。”
　　皇家狩猎是先皇时所立传统，名中带上「皇家」，就像字面意思，是只有皇家才能参与。
　　但明德帝膝下儿女稀少，也多未婚嫁娶亲，于是为了皇家狩猎显得不那么冷清，明德帝下令只要朝中重臣，皆可以参与。
　　说是这么说，但真的敢来参加的，其实并不多。
　　迄今为止，朝中大臣只有陈，沈，范三家来参加过，剩下的则都是些皇家亲戚。
　　范家剩下范铭，刚办完范老知州的后事，还处在父亲逝世的悲痛中，自然没这心情来参加。
　　剩下的就只有沈家和陈家。
　　沈家有三个儿郎，老大是当朝镇远将军，老二是沈黎寒，好静喜文，老三沈嗣，是为皇上身边的护卫，此次的防卫安排，便是由他主管。
　　“沈家习武，怎得到沈黎寒这，就成了文？”
　　谢砚梳起萧罹头发，可那头发不听话似的，这边梳起来，那边又掉下一缕，谢砚皱眉，干脆扔了木梳，直接用手抓。
　　“嘶——”萧罹戏谑道：“下手真重。”
　　谢砚赌气似的，向后拉了拉萧罹的头发，低吼道：“忍着！”
　　他还是第一次替别人束发。
　　要不是为了消息，才懒得理他。
　　要求还这么多。
　　“那好吧。”萧罹嘴角扬起一抹不可隐藏的笑意，解释道：“当年沈家夫人怀沈黎寒的时候，生了场病。沈黎寒从小便是温雅的性子，身子骨差，不宜习武，或许是从娘胎就受了影响。”
　　“后来沈家夫人落下病根，大夫说沈家夫人不宜再孕，于是沈家主便同他夫人商量，沈家世代习武，不如这回，养个习文的。
　　好在沈黎寒自己也不喜打打杀杀，于是便跟着先生学文，丝毫未受家里的影响。”
　　“如今他的才华，得父皇赏识，想让他成太子伴读，他自己却不愿进宫。说是他心不在功名，且太子也尚未确立，没有这般必要。”
　　“至于沈嗣，沈家夫人后来意外有孕，生下沈嗣后便离世了。沈嗣的身子，比沈黎寒要好，他的心同沈家世代一样，在武一面，却比不上镇远将军。”
　　“此次的狩猎护卫安排，其实是镇远将军在父皇那儿为他求的。”
　　谢砚一手握着头发，一手去拿桌上的红绳，“沈嗣……省嗣……沈家主其实并不喜欢他吧……”
　　萧罹点头：“他一出生，就带走了他母亲。无论是习武还是习文，资质都比不上他大哥二哥……子钦，重新扎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萧罹重复：“太丑了，重新扎。”

18、第 18 章
　　消息还没问完，谢砚只能忍着不悦，拆下那头绳重新扎。
　　萧罹眸子微挑，语气温和：“还有个陈家……只来了一个小姑娘。”
　　谢砚眼神一亮，笑道：“这种场合，是不是其实除了狩猎，还有替你们皇子找未来皇子妃的？”
　　萧罹一噎，不说话了。
　　谢砚：“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被我说中了？”
　　萧罹声音一沉：“我、不、找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谢砚心觉无趣，转回话题，“那陈家小姑娘，好看吗？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萧罹不理他这个问题，道：“陈家家主想把自己孙女送来见见世面罢了。当然……如果能有幸得了皇子青睐，当个皇子妃……陈家家主精明，不可能单纯让她来见世面。”
　　谢砚给萧罹重新扎好头，退后了几步，直截了当道：“是来勾引皇亲国戚，然后让陈家一步登天。”
　　谢砚对狩猎本身并不感兴趣，来这里只是为了看看如今的几大家。
　　况且他额间的凤凰花，暂时还不能被别人看到，于是在萧罹走后，他带上斗笠出了帐子，隐匿在休息场一角。
　　其实要查右符，并不是大海捞针。虽然当年先帝对国师十分信任，但仅仅依靠国师和那妃子，不可能做到偷了虎符还毫无破绽留下。
　　皇宫里的侍卫和大理寺并不是个摆设。
　　能瞒过所有人，在背地里算计并执行计划，定然少不了大臣的支持。
　　所以谢砚觉得，要找右符，除了得知当年右符消失的真相，还要查当今朝中的重臣。
　　先帝击退北夷，安定大楚，必然心思缜密，仅仅是为大楚献计，不足以说明国师神通，只能说是计策好。
　　只有重臣的劝谏推波助澜，加上先帝后期疯症，才让他彻彻底底放下戒备，信任国师和那妃子。
　　如果右符不在朝廷，那极有可能就是落在当年的大臣手中。
　　今日狩猎，沈家三个儿郎都来了，陈家只来了一个小姑娘。
　　表面上看，沈家似乎在朝中权位更重。不管怎么看，都会让人觉得陈家并不想与皇家走得太近，自然而然也就不会有他心。
　　但若像萧罹所说，被哪个皇亲国戚看上……这益处，可比沈家护卫得当来得多。
　　再忠诚的臣子，都会与皇帝产生嫌隙，但若是与皇室结下婚姻，得到的不仅是势力，连关系也会稳固。
　　谢裴将军去赤潮后，朝中将军一职由沈老将军担任，如今传到镇远将军这儿，也算是两代人得朝廷器重。
　　沈家要查，不过得先查陈家。
　　越是行事小心，就越有野心。
　　谢砚朝人群瞥了一眼。
　　一位身穿浅蓝色裙子的小姑娘坐在亭子中央，正不疾不徐地端起杯盏喝茶。
　　隔得略远，容貌看起来不甚清楚，但从喝茶的动作和穿衣品味看来，教养应是相当不错的。
　　另一边，沈黎寒正同明德帝聊天，逗得他哈哈大笑，使得这狩猎的等待时间，似乎也没那么乏味。
　　而沈嗣和镇远将军，一个负责休息场的护卫，一个则负责猎场的护卫。
　　沈嗣站在一侧，目色发散，似乎是觉得这气氛很好，并没有提高警惕。
　　现场十分和谐平静。
　　谢砚倚在树边，轻叹一口气。
　　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　　这时，从他身后传来几声谈话音，谢砚敛了敛身子，转到另一边藏着。
　　渐渐地，那讲话声愈发清晰，那两人口中谈论着什么「凤凰花」「面具」「刺杀」的字眼。
　　是在谈萧斐遇刺的事情——刺客还没抓到。
　　二人从谢砚面前走过，并没有看到他，嘴里正抱怨着这个烦心事，一点线索都没有，下一秒，一把锋利无比的剑就从后方抵在了其中一人脖子上。
　　另一人吓得一哆嗦，直接跪倒在地上，开始求饶起来：“大大……大侠饶命啊！”
　　只听谢砚冷着声音：“宫里人？”
　　那两人忙点头：“是是！宫里人！”
　　谢砚接着问：“宫里人，不去狩猎，在这做什么？”
　　将山岭荒无人烟，除了树还是树，看他们的模样，并不像是侍卫。
　　那两人犹豫了片刻，支支吾吾的，也不敢看谢砚，谢砚不重不轻地「嗯」了一声，透出冷冷杀意，那两人当即全说了出来：“我……我们是大理寺的人……来查……查一个人。”
　　谢砚眯了眯眸子，“查谁？谁让你们来这查的？”
　　地上那人哆嗦道：“查谢……谢……”
　　谢砚冷笑：“谢砚。”
　　“啊对！就是他！”那人头抵在地上，“我们是偷偷出来的，是……是三皇子怀疑刺客……”
　　谢砚松开剑，将那人往前推了推，寒声道：“滚。”
　　那两人连滚带爬，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　　等他们跑到足够远的时候再回头，只看到一角白衣消失在密林。
　　谢砚现在心情很微妙。
　　在狩猎结束前，他有事可以做了。
　　当初萧然惹他在先，是他不想过于追究，但萧然硬是抓着他不放，他不会再忍着。
　　所有想害他的人，他都不会心软。
　　皇家猎场只有一个出入口，其实不然，对武功及其高强的人来说，可以从谢砚来时的山上跳下去，到时候借底下的树木进行缓冲便可。
　　但能做到从七楼高的崖壁上跳下去还没事的，在世人的认知里几乎没有人。
　　谢砚是偷入猎场的，并没有带弓，只随身配了把短刀和一把剑。
　　刚落地的时候，他倒吸了一口凉气，紧接着阵阵酥麻感就从脚底侵袭了全身。
　　果然即便是他，这高度也太过牵强，谢砚在地上修整片刻后，方才慢慢挪了几步子，等差不多缓过来，便踏步去寻萧然了。
　　猎场很大，从上面看下来尽是葱郁树冠，望不到边。仿佛恢弘得很，其实在下面，隐藏在杂草丛中，盛开着各种奇异的小花。
　　同萧罹府中的奇珍异种不同，这些花深深扎根于枯叶之下，没有人给它们松土，亦没有人时常替它们灌溉，遮风挡雨。
　　所有的一切，都是应天气而变，它们娇小的芽叶，经历了无尽风霜和黑暗，终于在春日见到一缕阳光，获得生命的意义。
　　谢砚想到自己，情不自禁地挑了挑眉。
　　只要他做完这次的任务，也能像它们一样离开黑暗吧。
　　这时，虽然没有转身，但谢砚能感受到，在他身后的林子里，正有一双凶狠的血瞳盯着自己。
　　他这是一下来，就碰到了林子里的大兽。
　　林子里望过去分明是一片黑黢黢，但谢砚却好似看得见那大兽似的，转身直直盯着林子一处，眼神阴鸷。
　　突然，一只猛虎从那黑暗中扑了出来。
　　它感受到谢砚的目光，并且自身的灵性告诉它，这个人并不怕他，甚至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　　于是它贪婪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，誓要将他作为今日的晚餐。
　　遇到它，是那人的不幸。
　　但事实上，遇到谢砚，才是虎的不幸。
　　谢砚曾经被关在赤潮专门设立的围猎场中训练，里面八匹巨狼，而给谢砚的武器，仅仅只有一把小短刀。
　　他在里面被关了两天，同饿狼搏斗两天，才终于活着走了出来。
　　眼下区区一只虎，谢砚并不放在眼里，反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，像是在说「自不量力」。
　　猛虎被他彻底激怒了，怒吼一声，迈开爪子，没有任何技巧就扑了过去。
　　谢砚旋身一避，毫无负担，猛虎扑了个空，调整方向，又再次张开口朝谢砚扑过去。
　　谢砚依旧毫无悬念地避开了。
　　就这样，猛虎的每一次进攻，谢砚都选择避开，一直没有出手，仿佛真的把它当一个玩具。
　　猛虎不甘心，在一旁停下，瞪着谢砚的眼睛像是能滴出血来一样，它发誓今日一定要吃了这人。
　　两人互看着休战片刻，突然，猛虎铆足了劲，又一次发狠朝谢砚扑过去。
　　谢砚周围是排列紧密的树干，不能像方才那般躲开，眼见那虎冲他扑过来，血盆大口近在眼前，谢砚眸子闪过凌厉杀意，迅速拔出腰间短刀，朝那虎口狠狠插了进去。
　　血液瞬间弥漫在猛虎口中，它怒吼一声，挥爪继续朝谢砚身上抓过去，将他的斗笠打翻在地。
　　谢砚看着猛虎，眸子微眯，又把那刀往里插了几分。
　　猛虎合不上嘴，只能发出痛苦的哀嚎。他对上谢砚的眼睛，那里透出的镇定和冰冷寒意像是要生生将它活剥。
　　它这才意识到自己找错人了。
　　它在这将山岭猎场多年，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恍若睥睨众生的眼神，头一次遇到这般让它恐惧的人。
　　动物总是会趋利避害，他们本能地能感受到谢砚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绝非常人，那个人像是从地狱走出来，根本对野兽毫无畏惧。
　　猛虎最后徒劳地挣扎了几下，摊倒在地上。
　　谢砚眸中厉色褪去，面无表情地拔出了插在它口中的短刀，随后朝他投去淡漠的目光。
　　猛虎费力抬了抬眼皮，仰视着这个如兽间阎王般的人。
　　谢砚侧目：“还不走？”
　　猛虎看到他的眼神，一个激灵，爬起来呜咽两声，迈开步子逃入深林。
　　谢砚看了眼地上沾血的斗笠，又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水渍——猛虎留下的涎水。
　　他脸色一变，提起方才扔在一旁的佩剑，离开了此处。
　　寻到一处溪径，谢砚如释重负，将外衫和短刀丢进去好好清洗了一番。
　　洗到一半，像是察觉到身后有人似的。
　　谢砚转过头，看到萧罹正定定地站在不远处。

19、第 19 章
　　“你和野兽打过了？”萧罹走过去，明显目露忧色。
　　“我把一只虎打得屁滚尿流，厉害吧？”
　　谢砚低头继续清洗衣裳，目色平静，全然不见方才杀伐时的阴鸷：“却是可怜了这衣裳，上面都是那虎的涎水。”
　　无论是兽还是人，只要有害他之心，他就能立马变一个人。
　　萧罹点头：“你爱干净，那虎有罪。”
　　“但我还是留了它一命。”谢砚拧干衣裳，笑道：“我善良吧？”萧罹嗤笑，没有回答。
　　谢砚笑容微敛，他当然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善良，不过是随口一说，图个嘴皮子快乐。
　　他并不求萧罹能说一个「嗯」。但他却有点希望萧罹能回答，而不是一个嗤笑。
　　他起身，收好短刀和佩剑，朝一边的树走去。
　　“小凤凰当然善良。”萧罹道，“不然，他怎会成为百鸟之王？”
　　谢砚蓦地顿住一秒，随后又手指微蜷，继续朝树走去。
　　萧罹回答了，但他心里却有点不甘。
　　只是随口一说的问题，回答做什么？
　　说他善良就好了，加个「当然」做什么？
　　一面说他就是小凤凰，一面又说他当然善良。
　　可他若真的是小凤凰，哪里来的「当然」？说得好像他理所应当善良一样。
　　他早已经能够做到杀人不眨眼，连头野兽看到他都会恐惧。
　　这个问题在谢砚看来，只有否定一个答案。
　　谢砚从树上折了些枝条摆好晾衣服。
　　萧罹放下弓，在一旁坐着，问道：“你怎么下来了？还不带着斗笠。”
　　被人看到他额间凤凰花怎么办？
　　“沾上那牲畜的血，脏了。”谢砚挂好衣裳，坐下来道：“发现了又如何？反正我警告过你，是你要将我留下，到时候查出来刺客与我有关，你也脱不了联系。”
　　萧罹一噎：“你可真是……”
　　让我不知怎么生气。
　　确实是他要留下谢砚，但他这话说出来，总有种死也要拉着他一起死的感觉。
　　没有心……
　　说好的善良呢？
　　萧罹朝谢砚望过去，那人褪了外衫，只剩下件薄薄的中衣松松垮垮搭在身上，锁骨半露，微微凹陷下去，显得整个人瘦削。
　　不认识的人见了他一身白衣飘飘的模样，只会当是个不染纤尘的瘦弱公子。
　　谁能想到就凭这一单薄的身子，竟能将一只在林中狩猎多年的猛虎击退。
　　谢砚此时正在心里琢磨如何解决萧然，感受到身边的目光，微一转头，淡淡瞥向萧罹：“做什么？”
　　萧罹一昂首，“看看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谢砚赶他：“无甚好看的，你还是去狩猎吧，别让萧然赢了。”虽然他觉得即便萧罹不参加，萧然也成不为得胜者。
　　萧罹道：“你想让我赢吗？”
　　谢砚看他，淡淡道：“管你。”
　　萧罹皱眉：“……”
　　谢砚改口：“想吧，你会吗？”
　　萧罹一顿，答道：“自然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谢砚不轻不重道：“那你加油。”
　　萧罹嘴角猛得抽了抽，“谢子钦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谢砚抬眸看他，疑惑道：“要我帮你吗？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自然是不用，但萧罹答道：“要。”
　　谢砚笑了笑，美眸流转过光华，“哦，我不帮。”
　　萧罹这下真的有点生气了，他怒气冲冲地走到谢砚面前，俯下身看着谢砚的眼睛。
　　“萧罹，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。”谢砚也看着他的眼睛，神色平静，恍若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海，他道：“萧然想害我，我要去杀他。你去猎你的，我去杀我的。”
　　“你不能杀他。”萧罹道。
　　谢砚皱眉：“这是我的事。”
　　“他对你有用。”萧罹眸子一黯，低声告诫道：“虎符。”
　　谢砚一怔，朝他投去异色目光。
　　这个人果然，一直都知道他在查什么。
　　既然知道，不仅放纵他查下去，还主动告知信息。
　　也不知是真的爱小凤凰爱疯了头脑，还是他对大楚的兴亡一点都不在乎。
　　若是前者，谢砚竟有一瞬觉得他可怜。爱一个可能并非是小凤凰的人，甚至选择了拿大楚这一整个国家来换。
　　除此之外，谢砚良心上并不会觉得过不去，他看萧罹，只有利用。
　　利用他找虎符，利用他尝一下赤潮不曾有的人心的味道。
　　提到虎符，谢砚眸色便跟着沉了下去：“他有何用？”
　　萧罹道：“你先回答，你为何要查虎符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凭什么告诉你？”
　　萧罹眸中浮现怒意，他凑近谢砚，压着喉咙：“谢子钦，你要查虎符，我不拦你，但你总得告诉我原因。不然，我如何保你？”
　　谢砚一动不动，两人距离缩近，四目相对。
　　谢砚张口，语气危险：“萧罹，你要逼我？”
　　听了这话，萧罹整个人一僵，脸色微变。
　　他逼他了吗？
　　小凤凰不想说，他又想逼他说了吗？
　　就像七年前一样。
　　最后把人逼走了。
　　萧罹像是受到什么重击，身子往后仰了仰，他伸手覆上额头，眉心紧拧三分，睁开眼，似乎平静了些许：“我不逼你。”
　　他看着谢砚的眼睛：“你不想说，那我便等着，等你愿意自己说出来的那一天。”
　　反正不管他说不说，他都会护着他。
　　谢砚垂眸，没有说话，他伸手去推萧罹。
　　这个人，或许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。
　　下一秒，手臂突然被人抓住，萧罹环过谢砚的腰，又松开抓着谢砚手臂的手覆上他后脑勺，将他扑倒在地。
　　一支利剑从萧罹头上擦过，直直插入后方的树干。
　　红绳被利剑割断，萧罹头发散落下来，盖住谢砚两侧视线。
　　谢砚来不及反应，萧罹又将他抱在怀里，朝边上滚了过去。与此同时，利箭一支支没入他们刚滚过的地方。
　　眼见没了退路，萧罹一咬牙，将谢砚抓得更紧，水花迸溅，两人落入水中。
　　一切声音在水底都变得模糊，谢砚睁开眼，只见波光粼粼间，水面上越过百余支箭，又有几十只落入水中，谢砚挣扎着去推萧罹，岂料萧罹看到那些箭，更是不松手，还不小心蹭到谢砚的腰。
　　谢砚突然张口，水一下子流入他口中，浮起几颗气泡。萧罹把他抱紧了不放开，同时抽出谢砚怀里的小刀格挡那些箭。
　　箭势逐渐变小，谢砚看到岸边人影绰绰，朝休息场方向跑过去。
　　等到上面没了动静，谢砚低头，却在萧罹身后的水里看到隐隐血色。谢砚心里咯噔一下，推开萧罹，同他指了指上面。
　　两人在水底憋了足足近两分钟之久，还要躲避箭雨，免不了喝几口水，一出水面，谢砚就伏在地上咳嗽，要将方才喝下去的咳出一些。
　　萧罹躺在一旁，起伏着胸口咳了几声，侧目去看谢砚。
　　谢砚转头，目色并不友好，甚至有几分怒意。他瞥了萧罹一眼，一句话没说就过去把他翻了个身。
　　背上插入了一支断箭，有七八分在内。
　　谢砚手一滞，接着除去萧罹的上衣，拂开青丝，看到从那伤口处流出来的血已经开始变成黑色。
　　箭上有毒。
　　谢砚拧眉，夺过萧罹手上的短刀，语气寡淡：“忍着！”
　　萧罹点头。
　　箭在体内，若不，行走的时候难免会更入几分，且毒素也会继续深进。
　　现在生火恐怕来不及，谢砚不管这些，小刀虽不干净，但总比让箭头留在体内好。
　　他做过这方面的训练，下手又快又狠。谢砚看准了那箭没入的位置，用刀在那周围隔开一点小口子，等那新的口子足够他握住断箭，便眼睛都没眨，一狠心将它拔了出来。
　　萧罹闷哼一声，额间渗出密汗。
　　断箭带出的血是黑色的。
　　新流出来的血也是黑色的。
　　那箭没入太深，毒已经进入体内，光靠吸毒是吸不干净，需得有解药。
　　萧罹费力地睁开眼，抬眸看向谢砚。
　　谢砚见他这模样，越想越生气：“你抱住我做什么？知不知道一个人我们都能躲开，你抱着我就是给你加累赘！”
　　话一出口，声音竟有些哑。
　　萧罹嘴角扯开一抹有气无力的笑，好像随时都会昏过去：“怪我……”
　　他只是不想让谢砚冒这个险罢了。
　　谢砚哼道：“真没用！”
　　麻木感从背后传过来，萧罹觉得眼皮越来越沉，快要看不清眼前那人的模样。下一秒，背部就贴上了某个柔软的东西。
　　萧罹惊醒一瞬，看到青年嘴角上有黑色的血。面色淡淡，没有什么表情，似乎还带着怒意。
　　谢砚吐完血，回眸，同萧罹对视了一眼，又面不改色地继续给他吸毒。
　　萧罹不能死。
　　他还有用。
　　谢砚这么说服自己。
　　这个人现在，必须活着。
　　凤凰花在淡漠的脸上开得艳，萧罹意识模糊，那人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小凤凰。
　　一会近一会远。
　　“别走……”萧罹喃喃。
　　谢砚动作一滞，又扯下了衣角给萧罹止血。
　　“别走。”萧罹皱起眉。
　　在梦里，谢砚变成了小凤凰，飞得很高很远，是疯狗根本追不到的距离。
　　谢砚回眸盯着萧罹看了片刻，从休息台的地方蓦地升起烟花，如雷鸣般炸响在空中。
　　显而易见，刺客的目标是皇帝，所以才没对萧罹下狠手。
　　“谢砚！我就说萧罹肯定会带你来猎场，这下你可逃不掉了！”萧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，搭弓上箭，指向了谢砚。

20、第 20 章
　　谢砚现在心情很不好，他连看都不想看萧然。而萧然来找他，无异于是自讨苦吃。
　　萧然却一点不清楚现在的处境，只当谢砚是吓得一动不敢动，笑逐颜开：“转过来！”
　　谢砚不吭声，眼底却愈发阴鸷。
　　萧然啧一声，吼道：“转过来！”说罢，手中的箭就射了出去。
　　谢砚抬手，倏地抓住箭柄，几乎是一瞬间，又反手朝萧然扔了回去。
　　恰恰从他头顶擦过，带着一缕青丝插入后方树干，力道之大，使箭没入五分。
　　萧然登时吓懵在原地。
　　谢砚勾起一抹笑，转过头来。那双美眸微微一敛，清明之中瞬间染上如积雪般的寒冷，尽是杀意：“找、死。”
　　手中弓落地，萧然此刻只想逃。
　　其实他是故意往反方向跑，想要离休息台远远的，等刺客过去后再回宫。
　　贪生怕死罢了。
　　只是没想到能遇到谢砚。
　　更没想到能遇到这个模样的谢砚。
　　这个人周身散发出来的感觉，直逼得他发冷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迈开步子，谢砚就把短刀按在了他脖子上。
　　萧然浑身僵硬，目色惊恐，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　　谢砚冷声：“你要杀我？”
　　萧然哆嗦着，腿软得几近站不稳，要一屁股坐在地上。见状，谢砚指尖一勾，将那短刀刀尖抵在萧然下巴上。
　　萧然顿时站稳了身子，却还是不停发抖，难免刀尖进去一点，鲜血顺着刀流到谢砚指尖。
　　“别……别杀我！”萧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回声音的，他真的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谢砚手上了，他吼道：“我不杀你……我不杀你！”
　　谢砚冷笑，声音森寒：“你不配杀我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萧然瞥到躺在地上的萧罹，脸色一变，竟祈求那人能救自己一命，“萧……四弟……四弟！”
　　“闭嘴！”谢砚抽回短刀在他右臂上划了一刀，紧接着抓住萧然右臂往后狠厉一转，萧然惨叫一声，彻底摊倒在地上。
　　他捂着右手，眼泪如雨般流了下来。
　　旧伤未愈，又添新伤。
　　右臂再一次脱臼，疼痛感比上次加倍，他甚至怀疑自己就此废了右臂。
　　他颤抖着身子，在地上缩成一团。费力睁开一个缝，就看到谢砚扶起萧罹，朝休息台方向走去。
　　走过他身边时，谢砚顿步。
　　“争太子？”谢砚咧嘴一笑，清冷道：“很好笑。”
　　冰冷的声音自高处落下，萧然眯眼看着那白衣衣角消失在眼前，咬紧了牙齿。
　　齿间溢出因疼痛而无法压抑住的呜咽，他双目血红，死死看着谢砚的背影。
　　这个人，他不会轻易放过。
　　刺客的任务是冲着明德帝去的，所以谢砚在猎场里遇到的刺客并不多。偶尔有几个留在此处断后的，都被他一刀抹了脖子。
　　带着萧罹行动不便，谢砚将萧罹放在休息台的不远处，起身欲走，却突然被萧罹扯住了衣服。
　　萧罹眸子睁开一道缝：“别去。”
　　谢砚淡淡道：“你在这待着。”说罢，他抽出短刀，朝休息台奔去。
　　闪电划破灰色天际，雨不加停滞，同雷声一起骤然降落。谢砚脚尖踏过泞土，如踏风般离开猎场。
　　雨势使休息台显得更加混乱，地上横躺着众多尸首，也有不少还在和刺客搏斗的侍卫。
　　侍卫所剩无几，显然是刺客占了上风。谢砚在树上扫视一圈，并未见到明德帝的身影。
　　怕是已经撤退了。
　　但刺客来得突然，众多女眷都还未来得及离场，这就成了一个莫大的累赘。
　　还有萧斐。
　　那些侍卫都自顾不暇，萧斐武功一般，加之前几日被行刺伤了手臂，此刻显然已经挡不住刺客的攻势。
　　萧斐抬剑欲刺，手臂却忽得一疼，动作慢了一拍，让那刺客寻得破绽劈剑而来。
　　这时，从侧面突然飞过来一支箭，谢砚翻身跃下，避开了那支箭，同时抽出长剑，电光火石间，从后部将萧斐面前的刺客一剑刺穿。
　　谢砚目色一厉，又转身一箭抹了身后那刺客的脖子。
　　几乎在一瞬间杀了这两个人。
　　血溅到谢砚的衣服和脸上，又被雨冲落，谢砚面不改色，转身抓住了萧斐，带他冲出休息台。
　　刺客围上来，一个接一个，谢砚像是尖锐的利刃，来一个，杀一个。
　　萧斐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人。
　　冲出休息台，谢砚撞到了苏辞。
　　饶是苏辞同谢砚在赤潮同谢砚待过很久，看看到满身是血的谢砚，再加上他阴鸷的眼神，也浑身抖了一下：“主……主人……”
　　“看好他！”谢砚转回去解决剩下的刺客。
　　再回到休息场时，萧罹不知何时醒来，也加入了战斗，那些刺客皆转向他攻去。
　　萧罹武功可与谢砚相比，对付这些刺客并不难，但他身中毒，整个人脸色看起来一点也不好。
　　身上除了那箭伤，又被刺客在背上划了一刀，索性他发现及时，避开要害，并没有很深。
　　萧罹单膝跪地，手撑着剑没入土地。
　　要不行了。
　　身上的毒，在他体内蔓延开来。
　　突然一个刺客抬剑从他面前攻去，萧罹猛地抬头，头顶的剑光一闪，停滞在空中，同时，血溅了他满脸。
　　下一秒，那刺客瞪大眼睛，尽是不可置信，直直在他面前倒了下去。
　　血顺着雨水从剑上滑落。
　　滴答、滴答。仿佛能听到每一滴血水落下的声音。
　　谢砚眼里混着血丝，目光阴鸷，将剑停在空中，指着萧罹的眉心。
　　不知是不是毒的原因，萧罹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人，大脑空白了一瞬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才反应过来。
　　这是他的小凤凰。
　　多年不见，已经这么厉害了。
　　下一秒，谢砚转身绕到萧罹后面，跃身一旋，剑身破开落下的水珠，将剩下的刺客一剑封喉，没有一声哀嚎。
　　最后八名刺客齐齐倒下。
　　“你是笨蛋啊！”谢砚攥紧剑柄指向萧罹额间，腕间青筋凸起。
　　这个人……这个人……
　　中毒了还来杀刺客。
　　这是找死！
　　谢砚目色凌厉，眼角因愤怒而发红：“你不要命了？！萧罹！”
　　萧罹实在撑不住了，他没有回答，阖上眼，堪堪要朝前跌去。
　　他的小凤凰现在那么厉害。
　　好像白担心了。
　　不仅如此，还成了累赘。
　　他张了张唇，没能发出一个声音。
　　对不起啊……
　　谢砚迅疾收回剑，扶住萧罹。
　　雨如瀑布般倾泻着，谢砚攥住萧罹衣服的手掐出了血，他低吼道：“真没用啊，萧罹。”
　　雨水刷红了眼眶，他重复低吼道：“谁要你来担心了？真像个傻子！”
　　狩猎遇刺，明德帝下令回宫。
　　此番出行，可以说是伤亡惨重。
　　护驾及时，明德帝并未受伤。但此次意外，有一部分原因是沈嗣护卫不利，放松警惕，才让刺客提前在猎场里埋伏。
　　镇远将军为了保护明德帝撤退被刺客围攻，虽说最后逃了出来，却也身负伤。
　　而沈嗣，则被刺客刺伤一条腿，大夫说伤到要害，以后都不能恢复。
　　明德帝对沈嗣很失望。若不是看在镇远将军的面子，他不会同意让沈嗣来安排。
　　如今三位皇子都受了伤，沈家要担这个责任。
　　谢砚在那日解决完刺客后便快马加鞭将萧罹带回了京都，老管家看到四皇子受伤，连忙跟上去查看，却得到了谢砚一个阴鸷的眼神，“看什么看？宣太医！”
　　老管家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谢公子，浑身一颤，连连找人去寻了太医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狩猎遇刺的消息也传回了京都。老管家守在门外，焦急之中不觉惊诧，这谢公子跑回来的速度，竟比那些暗卫带回消息还要快。
　　谢砚眼底浑浊，死死盯着床上面无血色的人，像是这么看着就能把他看醒似的，片刻，他终于开了口：“如何？”
　　“回……公子。”太医想了想，宫里传的四皇子带回府的公子，应该就是这位，他道：“可解。”
　　“那还不快去。”谢砚皱眉，声音清冷。
　　太医一哆嗦，颤巍巍道：“有一味药，名曰菟门子，甚是珍贵，太医院内并不能抓到。”
　　“那我出去买。”谢砚睨他一眼，连衣裳都没换就打算出门，却被太医拦下了：“公子！太医院都没有，那些寻常药铺子又怎会有？臣知道一处有，但……”
　　他又不说下去了。
　　谢砚现在没有耐心听废话。
　　他抽出短刀，太医还没看清动作，就被冰凉的刀尖抵住了下颚，谢砚看着他的眼睛，尽量稳着语调没将人杀了：“说！”
　　太医颤抖着：“三……三皇子府内有……”
　　谢砚没时间去想为什么脸太医院都没有的药，会出现在三皇子府？他只知道，既然在萧然府上，那就好办得多。
　　他想也没想，收回短刀直奔萧然府上。
　　老管家从敞开的门朝内望过去，只见太医腿一软，便直接跌坐在了地上。
　　一盏茶的时间后，谢砚取回了菟门子，他把盒子丢到太医面前：“全在这。”
　　说罢，他便立在一旁看着。
　　太医打开盒子，看到里面躺着七八根类似于人参的菟门子，心下一顿。
　　公子这是……将三皇子府的菟门子全……全部抢过来了啊……
　　三皇子知道，岂不是要大怒？
　　谢砚看他动作停下，眯了眯眸子。
　　太医感受到一旁的危险目光，忽得一机灵，将震惊都抛在脑后，只想着治好四皇子。

21、第 21 章
　　太医给萧罹上完药，说是只要休息几日便好。
　　谢砚伸手去探他的脉搏，确实比之前好平稳许多，他皱紧的眉头才终于得以舒缓片刻。
　　他合上门，回了自己屋子，苏辞已经等他很久了。
　　苏辞看谢砚有些怔怔的，并没有主动说话，谢砚坐在桌侧，朝窗外望过去，思绪着实说不上明朗，却也没有很糟糕。
　　他知道萧罹那日保护的是小凤凰。
　　那个时候，他的心停了一秒，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小凤凰。
　　他甚至，在那一刻产生了一股嫉妒小凤凰的情绪——他从来没被人保护和担心过。
　　谢砚阖上眼。
　　人心的味道，果然很奇怪。
　　苏辞静静地待在一旁，看着衣衫上满是血污的谢砚，眼神闪烁迷离。
　　太奇怪了。
　　他以前没见过会为什么事情纠缠住的主人，包括猎场那次，他将二皇子交给他的时候，那阴冷的眸子下藏匿着愤怒的躁动。
　　主人失去了完全的冷静。
　　“说吧。”谢砚睁开眼，声音一如地冷淡。
　　苏辞回神，看着他嗫嚅道：“主人……”
　　谢砚：“我没事，你只管说你的。”
　　苏辞这才叹了口气，开口道：“先皇后赵氏，她带领前朝余下老臣建立赤潮，后一直守在那里，没有再出来过。”
　　“不过说是这么说，私下里到底有没有再见先皇，这是个未知。”
　　谢砚不说话。
　　苏辞继续道：“先皇寻了妃子，或许……与先皇后常年待在赤潮，两人感情淡了也有关联……毕竟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放低声音，“先皇后她，在赤潮诞下一子。”
　　谢砚抬眸看他。
　　苏辞道：“并未有那男婴离开赤潮的记录，他或许还在赤潮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你觉得，先皇后会舍得把自己孩子留在那种地方？”
　　苏辞哑然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先皇后既然能够同先皇一起上战场击退北夷，就绝不是寻常女子，或许……真的能狠下心。
　　赤潮人数众多，每个人的出生父母又无处可查。
　　那个孩子在不在赤潮，实在不好说。
　　谢砚问：“若他还在，年几何？”
　　苏辞：“比主人大一岁。”
　　二十四……
　　赤潮这个年纪的人太多了。
　　苏辞问：“主人，这些好像和右符并没有什么联系。”
　　“谁知道呢？”谢砚起身，寻了件干净衣裳，淡淡道：“万一哪天就有用了。”
　　他命人准备了热水，打发走苏辞。
　　苏辞得命要走，却又被谢砚叫住：“萧斐呢？”
　　苏辞回过身，答道：“送回他府上了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他没问你什么？”
　　苏辞茫然：“没有。”
　　他能问他什么？
　　谢砚看着苏辞，不再说话了，眸子微敛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苏辞被看得不自在，讪讪开口：“主人？”
　　“无事。”谢砚道：“你走吧。”
　　苏辞道是，便离开了。
　　谢砚褪去衣衫，没入浴桶中，那水即刻染成了微红，发散出淡淡的血腥味，弥漫在房间内。
　　氤氲水汽萦绕在谢砚眉眼处，将那熏得微红，他指节在水底颤了颤，片刻又松开。
　　萧斐什么都没问。
　　他让苏辞给萧斐的信，是告诫他小心刺客会卷土重来——毕竟赤潮做事情，绝不会失败。
　　猎场的刺客没带凤凰花面具，但从交手过程谢砚能看出来，他们的身手，出自赤潮。
　　两次都是刺杀，且每次都不做到底。
　　萧然和明德帝都活着。
　　杀了这两人，对大楚都没有好处。
　　赤潮要干什么？
　　难道他们所做的，不应该都是对大楚有利的吗？
　　谢砚睁开眼。
　　他实在是猜不透了。
　　不过说到底，这些，都与他的任务无关。
　　太医开的药方很管用，加上萧罹本身习武，底子好，到第二日晌午便醒来了。
　　彼时谢砚并不在身边，老管家看出他的意思，要去唤谢砚过来，却被萧罹拦下了。
　　萧罹带着伤，去找了明德帝。
　　明德帝寝殿内，萧罹坐在皇帝赏赐的位置上，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位九五之尊。
　　头疼，他不想来。
　　但萧罹知道，即便他不来，明德帝也会宣他进宫，索性便自己过来了。
　　“疼吗？”明德帝坐在床畔，用最平静的语气进行询问，感受不到一点情绪。
　　“疼。”萧罹实话实说。
　　明德帝轻哼一声，嘴角微扬，很满意他这个答案：“疼就对了，记住这个疼，往后这样的次数有很多。”
　　明德帝声音轻了不少：“当了皇帝之后……”
　　萧罹不动声色，手指攥紧。
　　为什么要逼他当皇帝？
　　为什么要逼他把心分给天下百姓？
　　他一点也不想被逼上皇帝之位。
　　脑袋愈加疼，萧罹抬手扶住了头。
　　明德帝眸子微动，放缓声音：“听人说……谢砚把老三的府砸了，是为了找菟门子救你？”
　　萧罹抬眸，与明德帝的视线对上，一副不知情的模样。
　　他确实不知情。
　　明德帝正了正身子，“看来你不知道，不过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　　“你对他好……他倒是知道该怎么回报你。”
　　萧罹默不作声。
　　明德帝声音冷了下去，“有侍卫看到，谢砚一人杀光了现场的刺客。”
　　这个人深藏不露。
　　“他在你身边，究竟要做什么？是为了右符？”他道：“罹儿，他要找右符，你是不是帮他了？”
　　萧罹没有否认：“是。”
　　“找到以后呢？”明德帝眯起眸子，“你知道的，右符意味着什么。他找右符做什么，他背后……”明德帝眼神一黯，突然不说下去了。
　　萧罹并不知道谢砚背后是赤潮，也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罢了。”明德帝叹气，话锋一转，“今日上朝，有两件事。第一件，大臣们都在议论你……但却是因为谢砚。说你有个好的帮衬啊。”
　　萧罹口无遮拦：“父皇的目的达到了，不是吗？”
　　虽然当时在场的女眷和侍卫亲眼所见是谢砚的功劳大，但外界传所传，谢砚是萧罹的人，在议论时免不了带上萧罹。
　　这样一来，四皇子在朝中的威望自然而然就胜过其他两个皇子。
　　明德帝：“现在他是你府中人，但别让他将来功高盖主。”
　　“朕并没有对他改观，他武功不比你差，将来……”
　　“儿臣知道了。”萧罹打断他，“不会发生的。”
　　他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做谢砚的「主」，又何来功高盖主一说？
　　明德帝一噎，被打断话的感觉然他及其不悦。这时，屋外有公公进来报，明德帝瞥了眼脸色并不好的萧罹，让公公直接说。
　　公公行礼，道：“陛下，陈姑娘她失血过多，现发着烧昏迷不醒，太医说若是撑不过今晚，恐怕……”
　　他没说下去了，但谁都听得出来，若今夜醒不过来，就没命了。
　　萧罹看向公公：“陈姝？”
　　公公应道：“是。”
　　明德帝目露担忧之色道：“朕被镇远护着离开休息台时，陈家这小姑娘也跟着一起撤退，只是刺客太多，连镇远也抽不出身，后来……是陈姝替朕挡了一剑。”
　　“朕便将她接入宫中，由太医医治。”
　　萧罹几乎微不可察地笑了笑。
　　明德帝此刻心思放在救他的人身上，他看了眼萧罹，道：“朕叫些人送你回去，朕去看看陈姝。”
　　“不。”萧罹扶着头从椅子上坐了起来，对明德帝道：“儿臣也去。”
　　谢砚用完午膳去看萧罹的时候，才知道他背着自己去了皇宫。
　　他觉得这个人真不怕死。
　　这么喜欢折腾自己，和以前的他还挺像。
　　他从前以为，折腾够了，总有一天可以停下来好好休息。后来才明白，原来折腾够了，是逐渐熟悉了这种感觉，以至于一旦闲下来，就不知道做些什么。
　　“想死就直说。”谢砚坐在门廊前的阶梯上，看向府门口。
　　不一会儿，马车停下，萧罹从上面下来，身子虚弱，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，随后他看到了谢砚。
　　萧罹乃习武之人，听力比常人要敏锐，虽隔得远，也听到了谢砚的气话，他笑了笑，走向谢砚：“这点伤，死不了。”
　　谢砚睨他。
　　要不是他给他吸出部分毒素，他哪有命撑到回府？
　　萧罹在他身边坐下，解了身上披风给谢砚披上，却被谢砚一把丢了回去：“自己穿！”
　　萧罹一滞，笑道：“行。”他又穿回了身上。
　　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夜风轻轻吹拂，扬起青丝交错在一起，良久，谢砚垂了垂眸，淡淡道：“萧罹，我救了你。”
　　萧罹看他：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如果不是谢砚，他就死了。
　　萧罹张了张口，一句「谢谢」刚要说出口，就听到那人道：“我问你个问题，你要回答我。”
　　他合上嘴，眸子微动，“问吧。”只要他知道的，他都会说。
　　谢砚道：“先皇曾经，宠过一位妃子，在先皇发咳疾驾崩那日，曾唤过她侍寝。”他抬眸看向萧罹，“我……”
　　“你想知道，那妃子是谁。”萧罹看着他的眼睛，语气平静，却隐隐夹杂一丝失落。
　　这个人还是这样，一心念着查以前的事，一心念着查右符。
　　好像从来都不关心别的似的。
　　谢砚转回头不去看他，手指攥着衣角，“是。”
　　他恐怕是不会告诉他——即便他曾经说过，他知道的，他都会说。
　　萧罹：“是陈妃。”
　　谢砚猛地抬头，目露惊诧。
　　他真的……什么都毫不保留地告诉他。
　　可这些消息对大楚来说，都有可能会威胁到皇位啊。
　　萧罹看着谢砚犹疑的神情，坚定道：“没骗你。”
　　谢砚顿了顿，抱坐起来，眼底染上不知名的情绪。
　　这个人真的很相信自己……在赤潮不会有的信任，他好像在这个人身上尝到了。
　　萧罹见他把头埋进膝盖，双肩微抖，以为是在猎场受了伤疼的，他心蓦地扎了一下，伸手要去碰他，却听到那人低低的笑声。
　　萧罹一顿。
　　谢砚抬起头，轻笑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　　他当然知道萧罹不会骗小凤凰。
　　谢砚看向萧罹，月色下那个人的脸庞是黑色的，只有一双凤眸，依旧闪着明朗。
　　那是坚定的，那里藏着对心爱之人的信任。
　　谢砚眸子微敛，笑容依旧。
　　可想到日后……他的心里闪过一丝痛楚。
　　其实真的，不用对他这么好。
　　他只不过，一直在利用贵公子的心罢了。
　　萧罹真的，是个傻子。

22、第 22 章
　　谢砚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，身子顿了顿。
　　陈妃，陈家。
　　会这么巧吗？
　　萧罹先前只给他讲了沈家被重用的原因——沈老将军乃前朝重臣。
　　那么陈家……
　　他看向萧罹。
　　萧罹点了点头，像是看透他心中所想似的，“陈妃，是陈老家主的女儿。”
　　谢砚怔住了。
　　所以陈家，是因为陈老家主把女儿送入了皇宫得到先皇宠爱，才有如今的地位的。
　　那现在……陈老家主又把自己的孙女陈姝送去皇上面前……
　　萧罹眸中含着微微笑意：“陈姝为父皇挡了一剑，命悬一线。”
　　谢砚攥紧的手松开了。
　　萧罹道：“你猜得对，子钦，但她勾引的，不是皇子，而是皇上。”
　　“陈老家主，总算是把第二个陈妃送进了宫里。”
　　谢砚还是没有完全反应过来，他道：“可陈姝，她，才十二岁。”
　　明德帝膝下的大公主，如今也有二十六。
　　两个人差这么多，怎么可能？
　　谢砚不可置信：“陈家这是想要权势想疯了吗？”
　　萧罹比了个「嘘」的手势，毕竟他们谈论的东西就事关重大。
　　萧罹笑道：“所以啊……现在陈姝还在昏迷，若是活过来，此事定不会就此结束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陈老家主进宫了吗？”
　　萧罹挑眉：“听到女儿遇刺，便立马出发了，但她上了年纪，不宜舟车劳顿，倒是陈姝的哥哥，陈临，现在在旁边陪着她。”
　　谢砚垂眸，不说话了。
　　好像因为狩猎这事，所有他要查的一下子都明了了。
　　谢砚大胆猜测，当年失踪的右符，就是在陈家手里。
　　现在他和萧罹算是大臣一致意见，都觉得陈家有问题。
　　明德帝自然也不可能看不出来。
　　只是朝中重臣，没有证据，不能轻易定罪。陈家家主素来行事万分谨慎，思虑再三，不会轻易露出破绽——不然她也不会花甲之年，还依旧居于陈家家主之位。
　　他的儿子都已经三十多了。
　　恰恰这个时候，陈姝舍命护驾，又在朝中掀起一轮风波。
　　那些大臣们一致认为陈家这小姑娘勇气可嘉。如此，陈家在朝中的形象又得以稳固。
　　萧罹：“你觉得，刺客是陈家安排的吗？”
　　谢砚回过神，怔了怔，才答道：“不知。”
　　当然不是，刺客是赤潮安排的，陈姝不过是抓住了这个机会罢了。
　　但谢砚不能告诉萧罹。
　　关于赤潮的存在，本身就属于皇家秘辛。
　　谢砚转移话题：“沈家护卫不利，皇上说什么了？”
　　“没提。”萧罹道：“但据说朝中大臣对沈嗣提出诸多不满，甚至牵连到镇远将军。”
　　谢砚若有所思，“沈家这次，比不过陈家。”
　　若陈家真有右符在手，那陈家便是个无底洞，有把柄在手里，做事可比沈家大胆得多。
　　这样下去，沈家必定输。
　　萧罹抬头看月亮，看似漫不经心道：“听说，你将萧然的府砸了，只为替我寻菟门子？”
　　谢砚眉毛微挑，后又从眸子里透出一点敌意，语气寡淡：“四皇子心疼了？一个府邸值多少钱，皇家缺这点？”
　　萧然突然笑出了声，他的重点根本就不在这里。
　　不过，谢砚把萧然的府邸砸了，他觉得很不错。他道：“都是石头，当然不值钱。”
　　哪里有命值钱呢？
　　每个人这一生，都只有一次命，在遇到想要保护的人之后，就更加珍贵了。
　　是多少银子都买不回来的。
　　萧罹看着谢砚，温声道：“要好好活着。”
　　谢砚愣了愣，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，却还是含混地应了声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他们都要，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好好活下去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在萧罹离开皇宫后，明德帝见了一个人。
　　“这是何意？”明德帝坐在龙椅上，空荡荡的永昭殿只有一个孤寂的背影。
　　片刻，烛台上方的火焰徐徐煽动，又随即恢复平静，殿内便多了一个人。
　　那人穿着黑色的袍子，遮挡住半张面具，另外半张面具，上面有一朵醒目的凤凰花，在明黄的灯光映射在显得诡秘而不失冶艳。
　　他见了明德帝，先是微微一行礼，随后开口道：“此番前来，正是谈此事。”
　　声音经过特殊处理，甚是奇怪，恍若是位老者，还带着些许嘶哑嗓音。但明德帝知道，赤潮宫主如今，不过连三十都未到。
　　明德帝眯起眸子，靠在龙椅上，语气深沉：“那你倒说说，赤潮缘何要行刺？”
　　赤潮宫主似低低笑了声，道：“并未刺杀。”
　　若他明确下了命令刺杀，皇帝和那些皇子活不到走出猎场。
　　闻言，明德帝声音突然高了起来，怒道：“那你要若何？赤潮要如何？！知不知道，你们这是在天子面前舞刀弄枪！这大楚，是姓萧的。倘若那天失手，你们该如何？！”
　　“陛下息怒。”赤潮宫主不动声色，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响起：“既是刺杀，当然须得做全。”
　　要是那些人一个都没受伤，全身而退，岂不在外人眼中无足轻重？只有真正伤到一两个皇子，才能引起外界重视。
　　赤潮宫主：“赤潮自有分寸。”
　　明德帝居高临下：“母后当年建立赤潮，不是让你们如现今这般为大楚的。”
　　赤潮宫主又一行礼：“请陛下放心，赤潮所做，皆是为了大楚。”
　　“只是现在……并不能告知原因。”
　　明德帝看着他，眼底一黯：“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赤潮对大楚忠心，那你告诉朕，谢砚，他是来干什么的？”
　　赤潮宫主不说话。
　　明德帝继续道：“额缀凤凰花，又练得一身本事，你让他接近罹儿，究竟为何？”
　　“赤潮宫主那么聪明，朕想让谁成为太子，你心中有数。”
　　赤潮宫主：“谢砚，他有任务在身，与四皇子无关。”
　　“无关……”明德帝低低重复，又抬眸看他：“那照你这么说，谢砚接近萧罹，是他自己的想法。”
　　赤潮宫主：“是。”
　　明德帝冷笑一声，“但谁又能保证，他不是为了任务而接近罹儿。朕知道你们赤潮的人，做起任务来不择手段。”
　　赤潮宫主：“赤潮之人铭记于心的规矩，不可伤害皇室之人。这个规矩，胜过一切任务。”
　　须知，赤潮的存在，就是为了大楚兴盛。
　　明德帝眼神黯了下去：“那你这次猎场刺杀，加上次派刺客伤害斐儿……”
　　赤潮宫主：“此乃例外。”
　　“例外？”明德帝眸中染上阴翳，他骤然冷声道：“有几次例外？你们想有什么例外？！”
　　他摇摇头，气得头发疼：“你们这样一闹，朕无法彻底信任你们。”
　　如此一来，又是一桩烦心事。
　　忽得，明德帝胸口一噎，捂住嘴咳嗽起来。
　　见状，赤潮宫主行礼：“陛下身体不适，臣先离去了。”
　　殿外的公公听到皇帝唤他，推门而入，只见殿内只有明德帝一人坐在龙椅上咳嗽，他顿了顿，立马唤了太医，一边上去替他拍背顺气：“陛下，您这是……”
　　这明显就是被气到了，可明明刚才还好好的，殿内也一直就陛下一个人。
　　公公不明白为何陛下会突然咳嗽。有一瞬，他竟有一丝恐慌。
　　先帝当年，也是咳疾而终。
　　明德帝摆手，让公公不用拍，他喘了几口气，手指紧紧攥着龙椅，一双咳红的眼盯着空寂的大殿。
　　寂寞啊……
　　终有一天，帝王身边的所有忠诚之人，都变得不再归顺。
　　注定了这龙椅，要一个人坐下去。
　　蕊心……朕真的……好想来找你。
　　可是不行。
　　大楚的江山，须得有人。
　　我们的孩子，他好像不想当太子。
　　怎么办呢？朕只能逼他。
　　朕……就要撑不住了啊……
　　公公低头立在一侧，一抬眸，愣在原地。
　　他看到一滴泪，湿了明德帝的眼眶，从脸上划下，溅落地上。
　　陈姝撑过了那一晚。
　　陈香蓉赶到京都，看到躺在床上的孙女，哀痛之情上来，竟直接在她床边哭晕了过去。
　　这悲切，三分真，七分假。
　　谢砚嗤笑道：“陈老家主这戏，难免做得过头。”
　　萧罹摇头：“做给父皇看，当然要认真些。”
　　谢砚叹道：“只是没想到这小姑娘，十二岁，就懂此道……陈香蓉对这孙女，可是没少下功夫吧。”
　　萧罹道：“陈姝醒的时候，只有陈老家主在她身边，她也没有第一时间派人禀告。”
　　他神色黯了黯，道：“陈香蓉和她说了些什么。”
　　谢砚笑：“你知道。”
　　萧罹点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谢砚睨他。
　　不知道点什么头？
　　萧罹平静道：“今日入宫，见到陈姝所做，便猜到了。”
　　谢砚抬眸，不作声。
　　萧罹看向他：“陈姝胆子很大，她擅闯永昭殿。”
　　“说什么了？”谢砚面色淡淡，看着萧罹，饶有兴趣地继续听下去，“不，她做什么了？”

23、第 23 章
　　萧罹道：“她带着病体，要求见父皇。那些宫人拦她，她却以死相逼。”
　　谢砚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，萧罹继续道：“换做常人，早就定罪。但在父皇眼中，她救他一命……”
　　“后来父皇说她救驾有功，要封她为和安郡主。”
　　谢砚手指一顿。
　　封郡主，这赏赐可不小。
　　陈老家主应该会满意。
　　萧罹顿了顿，皱眉道：“但她不要郡主。”
　　“不要？”谢砚抬头看萧罹：“她是真傻还是假傻？陈家若出个郡主，在朝中势力愈加稳固……”
　　“她要当妃。”萧罹淡淡道，“或者说，陈老家主想让她当妃。”
　　谢砚一噎，随后轻笑，手又开始敲击桌面：“这一步，明德帝还看不出来？傻子都能看出来了。”
　　“看出来了……”萧罹道，“可就算看出来了，也没证据。”
　　若右符真在陈家手里，明德帝也不敢轻易做些什么，免得陈家狗急跳墙。
　　谢砚问：“皇上同意了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自然不曾。”
　　两人岁数差得，都能当他女儿了。
　　萧罹眸子微敛：“陈姝死缠烂打。”
　　“她不要命了？”谢砚不敢相信，“怎么个缠法？皇上没生气？”
　　萧罹只说了一个字：“闹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父皇想气，但陈姝近来是大臣们讨论的对象，父皇也不好在这关头……”
　　谢砚别过头，不悦道：“大楚这是什么规矩？皇上做事，处处看那群大臣的眼色。”
　　这皇上当得也太憋屈了吧。
　　萧罹道：“规矩乃先皇所立，且先皇遗嘱上说，这些不可更改。”
　　谢砚抓住了这话的一个点，看向萧罹：“遗嘱？”
　　萧罹知道他又在想虎符的事，叹了口气，道：“遗嘱，并没有什么。”
　　这回真和虎符无关。
　　谢砚不语。
　　萧罹：“你要查的，应该也差不多了。子钦，知道得太多，容易惹祸上身。”
　　谢砚垂眸，笑道：“我还会怕祸吗？我怕祸自己不来，让我好找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你为什么这么闲？”
　　谢砚指了指自己，“我闲吗？”
　　他收敛笑容，似是自言自语，“或许闲吧……所以才想找些事情做做。”
　　萧罹看着他，有些不忍：“你这些年，到底经历了什么？”
　　谢砚摇头，“没有必要告诉你，萧罹。”
　　“知无不说。”萧罹皱眉，喉咙一哽：“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，我们之间……这不公平。”
　　谢砚想知道的，他都毫不保留地告诉，可是谢砚……却从未告诉过一点点关于他的过去，他的目的。
　　“你自愿的，不是吗？”谢砚低低嗤笑，无所谓似的：“没有东西是公平的。”
　　他看向萧罹，“你我之间，从出生就不公平，以后，更无公平可言。”
　　他一出生就是赤潮的人，二十多年来，日日都如在地狱。而萧罹，自小便是皇子，没有尝过那种生活。
　　无论怎样，他们两人之间，经历不同，见识不同。
　　差太多了。
　　萧罹看着谢砚，默不作声。
　　这个人到底是不信任自己。
　　“我给你公平。”萧罹攥紧拳头，“你想要吗？”
　　如果谢砚想要公平。
　　如果只有皇帝才能给他公平，那他会……
　　拳头松了一瞬。
　　他会去当皇帝。
　　但那个人却道：“我不要。”
　　语气寡淡，没有一丝情绪，仿佛毫不在意。
　　萧罹衣角被攥皱，艰难发声：“你不要？”
　　谢砚看了他一眼，又移开视线，淡淡道：“我不要。”
　　这么多年的不公平都忍受下来了，早就习惯了。
　　公平，还有那么重要吗？
　　所谓拥有的不该拥有的，失去的不该失去的，公平的不公平的。
　　都是命……
　　先帝遗嘱，明德帝到底没有违背。
　　陈姝抖着胆子，以死来昭示自己对皇上的爱意。明德帝无奈，待陈姝病好，下诏将她封为了陈妃。
　　“皇上……有病！”谢砚听到消息，惊得差点被茶水呛到。
　　苏辞小声提醒：“主人，这是四皇子府。”
　　有些话说不得。
　　“那，陈姝有病！”谢砚换了个说法：“陈香蓉也有……”
　　“行行行。”苏辞打断他，扶着头道：“他们都有病。别说了……”
　　他现在骂的每一个人，招惹上了，都会引来一堆麻烦。
　　谢砚瞥他一眼，越想越气，怎会如此荒唐？
　　陈香蓉上了年纪脑子不清楚，做出这么冲动的行为还能理解。
　　陈姝这……为了家族牺牲自己，也能理解。
　　但是明德帝……
　　他好歹一国之君，谢砚本以为明德帝根本不会理会陈姝的要求。结果真的让陈姝成为了第二个陈妃。
　　实在是无法理解。
　　苏辞：“主人，那现在怎么办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陈姝受宠吗？”
　　苏辞：“封为陈妃后，皇上一次都没去见过他。”
　　谢砚垂眸，若有所思，片刻，他道：“看样子不受宠。”
　　明德帝脑子还没不清不楚到这个地步。
　　苏辞哑然。
　　“受宠怎么办？”萧罹推门而入，瞥了眼苏辞，眼神不善。
　　苏辞还记得在诏狱遇到萧罹时的那个眼神，此刻看到他，不免颤了一下。
　　谢砚微皱眉：“你进来作什么？”
　　萧罹眯起眸子：“这是你家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萧罹在谢砚旁边坐下，苏辞感到背后一凉，瑟瑟开口：“没什么事，我要不先走……”
　　谢砚：“不许走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滚。”
　　两道声音夹在一起，话毕，屋内顿时安静。
　　苏辞：“……”
　　两个人看他的眼神皆不善，苏辞愣在原地，一时不知如何。
　　最后他还是灰溜溜地跑了。
　　谢砚看着他的背影，低声道：“胆小鬼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你多学学，别一天到晚什么都不怕，想着法在那些大臣面前露面。”
　　被人记住可不好。
　　谢砚没理他，转身要走。
　　“陈姝若受宠，你当如何？”萧罹抓住谢砚手臂。
　　“自然是让她不受宠。”谢砚转身，伸手去扯开萧罹的手。
　　萧罹手下用力，将他手腕攥得发红。
　　“你又发什么疯？”谢砚不悦，皱眉道：“出去，我要睡了。”
　　萧罹一言不发，突然出手去抱他，谢砚一惊，迅疾提拳在他胸口砸了一拳。
　　萧罹闷哼一声，依旧没有松开，他道：“你轻点，这有伤。”
　　谢砚嘲道：“你不是身子好？刚一醒就往皇宫跑，这会儿这么砸一拳就痛了？”
　　萧罹道：“因为谁受的？”
　　谢砚面无表情：“是谁抱着我，硬要一个人逞能的？”
　　明明根本就不用受伤的。
　　萧罹道：“是我的错。”
　　“知道就好。”谢砚不耐烦道：“你到底来做什么？”
　　萧罹把他拉近一分，低声道：“没怎么，就想来看看你。”
　　谢砚莫名其妙，又挣扎了几下，“出去。”
　　“不。”萧罹把谢砚拉进怀里，人撞到胸口剑伤，他轻轻嘶了一声。
　　谢砚本想推开，但下一秒，突然感受到背部的手逐渐往腰上一动，浑身跟着一机灵，不敢动了。
　　谢砚咬牙道：“你要不要每次都拿我弱点？！有没有意思？”
　　“有意思。”萧罹笑起来，将他抱得更紧了：“今日我听到一消息。”
　　谢砚竖起耳朵。
　　萧罹：“与那些无关。”
　　他感受到怀里人头低了低，继续道：“子钦……你该考虑点别的事情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谢砚低低接了一句。
　　除了任务，他还有什么可以考虑的事？就算有，也是轮不到的。
　　萧罹：“比如……婚嫁。”
　　谢砚一怔，手微微攥紧。
　　这人又在想什么东西？
　　萧罹：“范小知州，你可还记得？”
　　谢砚点头。
　　“他要成婚了。”萧罹继续道，“两日后成婚。”
　　谢砚试着挣动，却发现萧罹抓着他手臂的手已经用来按住他的头了，可那只放在他腰上的手却迟迟不肯松开。
　　他只能被迫把头贴在那人肩上。
　　谢砚：“范老知州刚走没多久，他就成婚？”
　　之前见到范铭，一双眼睛因为范老知州而哭得红肿，谢砚还赞过她一颗孝心。
　　如今这才半月……
　　今日他听到的消息，怎么一个比一个刷新他原本的认知？
　　谢砚道：“你比我还闲，临安这么远，他的婚事与你何干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听说的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怎么没听说？
　　萧罹：“沈黎寒替他办那婚礼，结果日子还没到，姑娘先被人劫走了。沈黎寒正巧撞上，他不会武功，被那劫匪伤了脸。”
　　“沈黎寒？”谢砚奇道：“两日前还在京都……皇上遇刺这事沈家担下责任，他还有心思赶回去替范铭办婚礼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刺客和护卫都与他无关。”
　　谢砚不语。
　　萧罹看起来有些着急：“我要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　　谢砚疑惑：“那你要说什么？”
　　下一秒，他想到什么，眸子一黯，“范老知州房间里那封信，有进展了？”
　　萧罹不耐：“你能不能别总想着虎符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你管不着。”
　　谢砚埋头，萧罹也一直没说话。
　　半晌，谢砚道：“你到底要说什么？”
　　萧罹的胸膛微微起伏，散发出暖意，谢砚被他抱着，有些困意上来。
　　“劫亲……”萧罹道，“你觉得如何？”
　　“哈？”谢砚懵了。
　　萧罹把手从后脑勺移到谢砚脖子上。
　　谢砚一僵。
　　萧罹把头低在他耳畔，又问了一遍：“我问，你觉得劫亲，如何？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怕他又做出些什么事，顺着他的心思，含混道：“嗯……还，还挺好。”
　　萧罹眼里拂过笑意：“懂了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他懂什么了？
　　“日后你……”萧罹凑过去，在谢砚耳畔张了张口，轻笑道：“这个不告诉你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
24、第 24 章
　　明德帝在狩猎时遇刺一事，不知为什么，传到了北夷。
　　北夷得知消息，在大楚边境故意发动纷争。
　　消息传到明德帝耳中，原本便拖着病体的他，终于在上朝时，恼得晕了片刻。
　　大臣们见状，忙请来太医。
　　对外界宣称并无大碍，只是劳心过渡，休憩几日便好。
　　但传到有心人耳中，自然而然地就联想到先皇。
　　或许明德帝，也有从先皇那儿传下来的疾病。
　　一时间，有些人要按捺不住了。
　　“殿下，皇上召您入宫。”阿聋侍立在萧罹身侧，脸色泛着白。
　　上次狩猎他遭到偷袭，脚踝处中了一支箭，致使后来作战时处于下风，受了重伤，连萧罹那儿都没赶得及过去。
　　萧罹盯着谢将军的画像，目光怔怔，看起来有些出神，眼里却含着笑意：“你说……他会同意吗？”
　　阿聋一怔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谢将军……”萧罹似是在自言自语。
　　阿聋更加不明白了：“殿下，皇宫里催促……”
　　“他觉得劫亲挺好。”萧罹嘴角勾起，看向阿聋，“我要不给他弄一个？”
　　“啊？”阿聋还是不明白，“殿下可是在说谢公子？”
　　萧罹淡淡道：“不然呢？”
　　阿聋噤声。
　　“他说让我找他，如今我找到了。”萧罹转回头，又看着谢将军的画像出神，怔怔道：“可是你知道他现在要我做什么吗？”
　　阿聋看着萧罹，不语。
　　萧罹道：“他要让我当太子。”
　　阿聋惊道：“殿下！”
　　这话不能乱讲。
　　阿聋听出来了，殿下在讲的人是明德帝。
　　“怎么？”萧罹看向他，声音骤冷：“他自己同我讲的，还不允许我说吗？我可没有假传圣旨。”
　　萧罹收回视线，垂眸继续道：“他的心思，我能猜到一二……当上太子，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要当皇帝，要纳妃子，要为大楚未来着想。”
　　阿聋看着他，有些不忍。
　　小时候殿下对谢公子的心，他都是看着的，虽然先前差了点，可后来，殿下真的是很努力想要挽回谢公子的心。
　　他后来，就再也没见过能让殿下这么对待的人了。
　　阿聋：“殿下……”
　　可这既是皇上的主意，殿下也不能违背。
　　皇上膝下子女稀少，有可能成为太子的，就是二殿下和四殿下。二殿下行事太过温柔，确实不适合帝王之位。
　　“所以啊……”萧罹道：“我想好了。”
　　阿聋抬头看他。
　　萧罹眼眶红了，他看着桌上的谢将军画像，将他收起。
　　萧罹：“既然他觉得劫亲不错。那到时候，若是真的不行，我就劫亲。”
　　阿聋睁大眼，有些不敢相信，“劫亲……”
　　“劫亲。”萧罹把画像递给阿聋，坚定道：“他们不同意，我就把谢砚劫过来。”
　　阿聋哑然。
　　这让他不知该如何回话。
　　他接过画像，疑惑地看向萧罹。
　　萧罹起身离开，声音静地宛若夜色下的湖面，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黑暗中，他道：“烧了。”
　　阿聋愣在原地，将画像又摊开一角，看着谢将军，小声道：“烧了……”
　　为什么？
　　当驰骋在沙场的将军，可一直是殿下想做的事情啊。
　　他想起方才殿下湿了的眼眶，好像突然明白什么，将画卷攥紧了。
　　这是……
　　殿下这是……
　　决定要争储了吗……
　　萧罹叫人备车马入宫，车还未动，便见到谢砚走了进来。
　　下人们还没来得及拦，就被谢砚抢先进了马车，心惊胆战地注意着马车内的动静，生怕四殿下责罚，只是没想到等了片刻，萧罹淡淡说了句：“走吧。”
　　车夫呼了口气，一挥马鞭，朝皇宫驶去。
　　谢砚刚进马车，就注意到萧罹眼角微红，心里微微愣了一下，想问问，却欲言又止。
　　管他做什么呢。
　　萧罹问：“你上来做什么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我也要入宫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见皇帝？”谢砚挑眉，未答。
　　萧罹皱眉：“你不是已经猜到，那东西在陈家手里，还要去宫里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猜到又不是真的有。”谢砚瞥他一眼，“他们总得搞出点动静，我才能想办法确认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　　“唔……”谢砚想了想，“不知道，看着再说。我想去见见皇上新纳的妃子。”
　　“你以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？”萧罹语气染上些许怒意。
　　谢砚假装不知道他生气，漫不经心地笑了笑，道：“不是吗？”
　　萧罹别过头。
　　对于谢砚来说，确实是相见就能见，皇宫那些守卫奈何不了他。
　　谢砚：“入宫以后，你去见皇上，我去见陈姝。”
　　萧罹看着谢砚的眼睛：“你别惹事！”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谢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，笑道：“一个小姑娘，我能对她做什么？”
　　萧罹脸色黑了下来，“你敢对她做什么？！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这都要生气，没意思。
　　谢砚闭上眼，不理他了。
　　萧罹却来劲了，挪到他身边，伸手要做什么，被谢砚一把抓住，认真道：“萧罹，我觉得你需要纳几个妾。”
　　一天到晚想着同他的小凤凰做这做那。谢砚觉得要是换做旁人，早就已经贞操不保了。
　　萧罹皮笑肉不笑，手下用力，将他两只手禁锢在一起拉过头顶，随后将人直接扑倒在车地面上。
　　马车内传来「轰」一声，车夫顿了顿，想停下来询问出了什么事。
　　可下一秒他突然想到什么，耳根开始泛红，却被凉风吹散在夜色下。
　　车夫是四皇子府里的人，四殿下和谢公子在一起能有什么事，他一猜就知道了个大概。
　　温热的鼻息打在谢砚脸上，萧罹喉咙嘶哑道：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　　谢砚没想到萧罹对这句话反应这么大，他也没有防备，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　　谢砚挣动几下，发现挣不开，“开玩笑的！”
　　“开玩笑？”萧罹整个人俯下来，谢砚别过头，却被萧罹按住了下巴，强迫与他对视。
　　“你说的话，我都会当真。”萧罹同方才判若两人，声音哑得有些不正常，“这种玩笑，你开不得。”
　　谢砚扯了扯嘴角，“我……我不开就是……”
　　“你放开我。”
　　萧罹没有放开，直直看着谢砚的眼睛——那里，藏着无数他渴望知道的故事，小凤凰的过去。
　　萧罹拇指按上谢砚嘴唇，他道：“你这张嘴……说出来的话，只有我信。”
　　七年前你说我不适合当太子，适合当将军，我就真信了。
　　现在他们都在逼我当太子，可我还是信着你的一句戏言。
　　因为你的一句戏言，我……即便我背上不孝的名头，也不要当太子。
　　大楚兴又何妨，亡又何妨？
　　与我何干？
　　人是自私的，每每都为自己着想。
　　我这么信你啊……我抛弃那些去信你。
　　可是你呢？
　　总要去查虎符，要去冒那个险。
　　除了虎符，什么都没有。
　　心是空的。
　　萧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我……害怕……我……”
　　谢砚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我……”
　　谢砚恍惚道：“你……”
　　“你……别哭啊……”
　　萧罹回过神，猛然间发现眼前的人是模糊的。
　　他怔怔的，大脑一瞬间空白了，看起来不可置信，哽咽道：“我……我哭……”
　　他为什么哭？
　　他也不知道。
　　是思念成疾，而现下这个人在面前，却不认他？
　　是因为看着这张脸，内心对当年的事产生了愧疚？
　　泪水似乎怎么都止不住，一滴接一滴，从眼角划了下来。
　　萧罹彻底懵了，身子发着颤。
　　谢砚也没想到，萧罹竟然会哭。
　　心里似乎猛地扎了一下。
　　他为什么哭？
　　害怕？
　　害怕什么？
　　他生来就是皇子，要什么有什么。
　　像他这样的人，也会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吗？
　　也会像他在赤潮那样害怕吗……
　　马车颠簸一下，萧罹没扶稳，直接倒在谢砚身上。
　　鼻尖相触，谢砚心底哆嗦了一下，手指不自然地缩紧。
　　他怔怔地看着萧罹闭上眼。
　　一滴泪落在他额间，凤凰花灼灼，无声盛开着。

25、第 25 章
　　谢砚垂了垂眸，睫毛在眼底映出浅浅灰色阴影。
　　那一刻，他仿佛在萧罹身上见到了以前的自己。
　　他被关在笼子里和饿狼斗的时候，也会发抖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，也都是恐惧。
　　大概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，心疼了。
　　谢砚靠在御花园的城墙上，仰头望着天。
　　无理由地，他抬手摸了摸嘴巴。
　　萧罹亲得很轻，仿佛在害怕什么，特别谨慎。等他回过神后，先是睁大了眼，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，便立马起身了。
　　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　　为什么不躲开？
　　以前他不是，最讨厌这样了吗？
　　连抱一下都要生气的。
　　那时谢砚也茫然了，他躺在地上，久久没有起身，只是用手挡住了眼睛，不去看萧罹。
　　也没有给他回答。
　　“我呸！快给本皇子备马车！”
　　谢砚收回思绪，一听就知道是萧然，他挪到墙边，探头看到萧然正从往他这走来。
　　手臂上缠着的绷带比上次还厚，旁边的宫人扶着他，下手不小心重了些，萧然立马破声大骂：“嘶——蠢货！知不知道下手轻点！”
　　那宫人一哆嗦，放轻了手下动作。
　　谢砚看到他这模样，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不悦。上次在猎场没杀他，是因为萧罹说他还有用。
　　可谢砚实不明白，像他这样的人，会有什么用？
　　还不如让他解决了，一来替大楚消灭一个傻子，二来解他心头之恨。
　　萧然口中一直在骂那宫人，骂完以后又接着骂谢砚。
　　“谢砚那个王八蛋，本皇子迟早有一天要把他捉到府里，折了他一身武功，让他给我做下人！唱戏……啊！”
　　萧然光顾着骂人，没小心这看路，突然脚下一绊，重重摔倒在地上。
　　刚接回去的手臂又一次遭受重击，萧然疼得在地上打起滚。
　　下一句脏话还没骂出口，就滚到一边，看到边上那熟悉的白衣。
　　萧然条件反射，心里蓦地一慌，随后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。
　　谢砚看着他，展颜一笑，声音清冷如雪山上的雾凇：“还在做梦呢？”
　　“啊！”萧然似见鬼般地往后仰，可惜身后是地面，退不得。
　　“还不快扶你家主子起来？”谢砚瞥一眼那宫人，笑道：“地上凉，你要见他一直趴着吗？”
　　宫人忙上前将萧然扶了起来。萧然站定，怒道：“滚开！”
　　宫人身子一抖，退了几步。
　　“谢子钦！就是你绊的本皇子！”萧然疼得面目有些狰狞，他恶狠狠瞪着谢砚，“你宫里来做什么？！萧罹带你来的？”
　　“擅闯皇宫可是重罪！”说罢，他突然一笑，张口要叫人，却被谢砚先一步掐住了喉咙。
　　宫人普通一声跪倒在地上。
　　萧然浑身发颤，他知道，谢砚真的敢把他掐死，“你……这是皇宫，你若将我杀了，父皇不会放过你！”
　　谢砚嗤笑，不以为意，“你那父皇……”
　　话锋一转，他道：“这里的人，打不过我。”
　　萧然噤声，半晌才哆嗦着道：“那……那你也不会好过！”
　　下一秒，他看到谢砚嘴巴上的细小伤口，愣愣道：“你！你的嘴巴……”
　　谢砚像是受到什么重击，眸子一缩，手下突然松了力，转身背对着萧然。
　　有……有伤口吗……
　　伤口很小，但像方才那样面对面，萧然自然看出来了。
　　萧然想到先前萧罹在诏狱所做，倏忽间恍然，瞪大眼睛，指着谢砚：“你和萧罹……”
　　“闭嘴！”谢砚这回眸子里真的染上了杀意，他抽出短刀，指向萧然。
　　萧然吓得噤声，心里却生出一股快意，连看谢砚的眼神都变了。
　　若萧罹是断袖，那他便不能当太子。少了一个阻碍，萧然又开始做梦，觉得他可以轻松解决掉萧斐，然后顺利成为太子。
　　谢砚恼道：“你、找、死？”
　　萧然身子不稳，被他瞪地恍惚一颤，“本……本皇子心情好，不与你计较！”说罢，他转身要逃，却被谢砚抓住了衣角。
　　萧然：“你干什么？死断袖！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“你有本事再说一遍？！”谢砚心里突然就乱了，也顾不上思考，只知道不能让这傻子跑出去乱传。
　　谢砚：“你敢说，我就要了你的命！”
　　萧然挣扎间扯到伤口，呜咽两声，吼道：“你还说你不会唱戏，都是死断袖了！还不做小官……唔！”
　　谢砚察觉到从另一侧来了人，忙捂住萧然，将人顺手一拎，藏匿在假山后边。
　　“小蝶，我以后……是不是要一辈子在这宫墙里？”
　　谢砚透过假山缝隙望过去，认出了来人是陈姝。
　　衣裳是按照妃子的位分来做的，金钗插在头顶，每走一步便跟着晃动，看着好不华贵。
　　可陈姝却一脸愁态，似乎并不乐于成为妃子。
　　十二岁，还未到风华之年，就要为了家族，一辈子困守在皇宫。
　　那些压在她头上的不是珠翠，而是重有千斤的寒冰，将少女对未来憧憬的心，久久冰封在了无情的宫墙之内。
　　萧然还在呜呜发声，顺势咬了一口谢砚的手，谢砚吃痛，直接将短刀抹上了他的脸，冷声威胁道：“我改主意了，不杀你。但你若再乱动，这张脸就别要了！”
　　萧然瞪了谢砚一眼，讪讪点了头。
　　萧然很是看重他那张脸，若是毁容了，那他还不如去死。
　　小蝶道：“娘娘何出此言？我看宫里那些妃子，也是会同皇上出宫游玩的。”
　　陈姝摇摇头，“你不懂。”
　　小蝶只是个婢女，连字都不认识，自然不懂这些。
　　那些出宫的妃子，都是得皇上恩宠的，后宫总是有新的妃子进来，皇帝喜新厌旧不说……如今的明德帝，早已经心不在这了。
　　陈姝注定了，成为一个笑话。她注定了，要在皇宫守一辈子。
　　萧然捂着手臂，低低啧道：“哈，偷听？”
　　谢砚睨他一眼，没理。
　　陈姝走近，谢砚一把挽过萧然脖子，抵在假山后。
　　方才扶着萧然的宫人还趴在地上，陈姝奇道：“你在这做什么？抬起头来。”
　　那宫人犹豫着抬头，看向陈姝：“陈妃娘娘。”
　　陈姝：“你为何跪在这？”
　　还是一副惊恐的表情。
　　宫人哆嗦道：“回……回娘娘，是三殿下罚我在这儿跪的。”
　　谢砚勾唇一笑，算他聪明。
　　只是这锅，就要萧然来背了。
　　陈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　　祖母告诉她，三皇子萧然犯过傻病，现下他知道，原来他不仅傻，还是个待手下苛刻的人。
　　但这宫人不归属她，在宫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陈姝最后睨了他一眼，捏了捏手心，朝御花园的湖畔走去。
　　谢砚挑了挑眉，短刀依旧没离开萧然的脸。
　　萧然见她离开，眼珠朝后转了转，“喂！她走了，还不快把本皇子放开？！”
　　谢砚冷声：“你再吵？”
　　说罢，他提刀在萧然耳后轻轻割了一刀，萧然呜咽一声，连连求饶，“我闭嘴！”
　　谢砚这才松了些许，萧然趁此机会要逃，又被谢砚抓了回来。
　　“王八蛋你干什么！”萧然怒吼，脑子一热，说出来的话就愈发没有掂量，“你一再如此，别是喜欢本皇子！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从假山上抓了一把杂草，连着土全塞进了萧然口中，声音骤冷：“我不杀你，不代表你就能作死。”
　　“皇宫这种地方，你作得越多，死得越快。”
　　萧然嘴里都是土，呛得说不出来话，谢砚掐住了他脖子，萧然咽不下去吐不出来，难受得紧，脸一下子就涨红了。
　　而后，他便知道了谢砚抓着自己的原因。
　　沈黎寒不知为何，也出现在宫里，且朝陈姝刚才的方向走去。
　　如果萧然此刻能讲话，定然又要忍不住吵几句。
　　偷听这种事，实在高明不到哪去。
　　待沈黎寒过去，谢砚瞪他一眼，一把推开。萧然扑倒地上，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，不住咳嗽。
　　谢砚收回短刀，居高临下道：“我就是这种人。”
　　萧然一怔，他哼哼的他都能听出来？
　　看着谢砚的眼神，萧然又是僵在原地，心道这人又要怎么折腾自己？
　　但最后谢砚只是目光阴鸷地看了他一眼，寒声道：“你也好不到哪去。”
　　萧然俯在地上，只有一只手，半天爬不起来，看着地上那个宫人，怒道：“蠢货！还不快过来扶本皇子！”
　　宫人这才发现谢砚已经离去，连滚带爬跑到萧然身边，手刚伸出去扶他，就听到从湖畔传来小蝶的喊声。
　　“娘娘……娘娘落水了，快宣太医！”

26、第 26 章
　　在陈姝落水的同时，永昭殿内，明德帝召见了萧罹和萧斐。
　　明德帝一个字没说，只一个眼神，服侍的公公便会意，上前接过竹简，随后朝二人走去。
　　萧然和萧罹站在一块，那公公走到他们面前时，犹豫了一瞬。
　　萧罹微不可察动了动手指。
　　这一犹豫，殿内谁都看出来了。最后，那公公将竹简送到了萧罹面前。
　　萧罹迟迟没有接过，只是盯着那竹简，眸中愈发深沉。
　　公公察觉出不妥，小声提醒：“四殿下。”
　　萧罹丝毫没有要接过去的趋势。
　　明德帝这意思很明显，算是在以一种旁的方式告诉萧斐，在他和萧罹之间，他更看重的是后者。
　　明德帝眯了眯眼眸，看向下面两人。
　　见萧罹不动，公公开始有些难堪起来，正要再次出声提醒，便见一只手拿走了逐渐。
　　“公公辛苦了。”萧斐面色和善，带着满脸笑意。
　　公公一噎，半晌才微微俯身行了个礼，转身回到御前。
　　明德帝有些不悦。
　　罹儿这是故意的。
　　打开竹简，看到上面的内容之后，话题很快就被转移。
　　“父皇，北夷扰乱边境。”萧斐面露忧色，“他们这是……”
　　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。
　　明德帝叫他们过来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，是要与他们商讨如何解决。
　　“皇妹她还在北夷，两国交好，他们怎敢又对大楚生出觊觎之心？”萧斐看着明德帝，又看了眼手中竹简，说道。
　　论对战，大楚自然是不怕的。只是没有想到，北夷会这么明目张胆进犯。
　　萧罹静静站在一旁，从头到尾都没有讲话，眸子里的光却是愈加黯淡下去，叫人猜不透在想什么。
　　萧斐攥紧竹简，“父皇，孩儿愿意……”
　　“不可！”萧罹出声阻止，这让萧斐明显整个人一颤。
　　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萧罹，只觉得他脸上黑得可怕，“四弟……你……”
　　他从前一直以为，四弟是对争储不感兴趣的。不然，也不会再外界传他是未来太子传得盛的时候还一点动作都没有，恍若那些谣言都是天边的浮云，风一吹就散了。
　　可是现下，他说他要请战，四弟却是第一个拒绝的。
　　……罢了。
　　萧斐无奈地摇了摇头，反正他也对争储并无执念。论太子之位，他自己心里也清楚，他武功比不上萧罹，只是喜欢看些兵书，懂些治国之策罢了。
　　真要护大楚，四弟当是比他要合适的。
　　“你想出战？”萧罹侧目，淡淡看向他。
　　萧斐点点头，怕萧罹误会了，便赶紧道：“若是四弟想，我愿……”
　　萧罹：“不用了。”
　　萧斐顿住，疑惑地看着他。
　　萧罹上下扫了他一眼，平静道：“你身上带着伤，不适合。”
　　更何况，父皇找他们来这里，也不是要找他们出战的意思。
　　大楚的人才，还不至于稀缺到连个将军都要从皇子中选出来。
　　萧斐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，低头看了眼自己前几日被刺客刺伤的手臂，不说话了。
　　明德帝静静听完了他们两人的对话，半晌，才张开口，“此战，不可避免。”
　　“朕找你们来此，不是要从你们当中选人。”
　　萧罹眸低闪过异色。
　　萧斐：“父皇，那是何意？”
　　明德帝叹了口气意味不明地看向他们，沉声道：“陈家。”
　　云层挡住月华，屋外冷风吹动树梢，发出簌簌的声音。
　　谢砚靠在墙上，视线落在缓慢移动的云层上。
　　顷刻，从黑暗中传出来几道微不可察的脚步声，谢砚闻声，原本深邃的眸子微微一挑，“来了。”
　　“你在等我？”萧罹拿着壶酒。
　　谢砚摇头，云淡风轻道：“没有。”
　　沉默一秒，他又补充了句，“你要这么想，也无所谓。”
　　萧罹嗤笑一声，走到他面前，将酒递上，“子钦，屋外这么冷，你就穿这么点？”
　　谢砚见他拿着酒，就知道今日入宫肯定发生了什么事，不答反问：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　　可别是心里难受，来找他的小凤凰诉说心中苦闷来了。
　　萧罹莞尔，“看你百无聊赖，来纾解纾解你。”
　　谢砚跟着笑，侧目看他，月色下萧罹的脸庞看得并不真切，饶是这样，却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梨花酒味。
　　酒夹着愁，两者掺和在一起，怎么也分不开。
　　谢砚轻声道：“是你，来找我纾解你自己吧。”
　　萧罹笑，原话奉还：“你要这么想，也无所谓啊……”
　　“陈姝落水，打断了后面。”萧罹看着谢砚说道：“你看到了陈姝落水？”
　　谢砚并不否认：“看到了。”
　　可那又如何？
　　陈姝落水，谁都知道是有人故意为之。最后陈姝因落水而不慎扭伤了腿，那些背后之人也只会拍手叫好。
　　只要陈姝在皇宫内受的伤越多，那人就越是高兴。
　　谢砚看着桌上的杯盏，低声道：“沈黎寒也在，而且恰巧就碰到了这个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你怀疑他？”
　　谢砚一愣，看向他：“当然不是。”
　　“萧罹，你知道的，沈嗣犯了错，沈二公子若是再这么做，到头来被皇上猜忌，百害无一利。”谢砚道：“他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　　萧罹挑眉。
　　原来他这么想。
　　沈黎寒擅文，性子温和，光是从这点上看，他就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。
　　但谢砚说不是他做的，却不是从这点出发去分析，而是说，对沈家不利。
　　在这个关头，他若是还做出对沈家不利的事，倒的确是会被外人猜忌动机。
　　谢砚不想再谈这个话题，视线落到酒壶上：“四殿下这是，在皇宫遇到了什么，要来寻我纾解烦闷？”
　　“子钦。”萧罹像是想了很久，才说出来，“子钦啊，你……猜的都是对的。”
　　谢砚恍神，将身子做正了，定定看着他的眼睛。
　　“北夷攻入大楚边境……”谢砚若有所思，喃喃道：“这像是计划好的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父皇还未讲完后面，就被陈姝落水的消息打断了。”
　　谢砚看向他，眸色清明：“可你也猜到了后面，不是吗？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萧罹端起酒壶洒酒，却没有喝下去，“北夷来犯，各大家谁不想抓住这个机会？沈家经过猎场一事，正逮着机会立功补过，北夷在这时候来犯，镇远将军自然是首当其冲。”
　　“四大家族……范家式微，陈老家主是经历过两朝的人，她有野心，知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么个道理，自然也不会出手。”
　　谢砚道：“北夷来得这么巧，镇远将军不会看不出来的。”
　　萧罹道：“再者，沈二公子自幼饱读兵书，这么点道理，他不会不和他大哥讲。”
　　谢砚突然想到什么，问道：“镇远将军，已经……”
　　“是。”萧罹点头，“此事不能等，镇远将军，已经出战了。”
　　谢砚收回目光。
　　出战了，这么快。
　　看来确实是被催得紧了。
　　“镇远将军猎场负伤，本可辞去，却在第一时间请命出战，在百姓眼中，是为一颗保家卫国的赤胆忠心。在各大家眼中，却不尽然。”萧罹看着那杯酒说道。
　　谢砚：“身不由己，他没得选。”
　　“是啊……”萧罹道：“且不说此战败的成分极大，即便真是那阎王爷显灵不肯收镇远将军，皇上也会寻个理由削弱沈家……民心所向，胜之所往。镇远将军得了军心又得民心，父皇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　　“背后那人能安排北夷来犯，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。将军负伤卫国，九成战死沙场。
　　即便战败，到时候还乡，也是立下过苦劳，皇上定然不会再就前事而为难沈家。”谢砚道：“镇远将军，这……这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他用自己的性命，以男儿铿锵的傲气跪死沙场，恳请皇上，饶恕沈家。”
　　一时间，两人皆陷入了沉默。
　　屋外云层移开，几道光照进屋内，谢砚拿起桌上那杯酒朝窗户丢过去。
　　窗架子被打落，伴随着酒盏破碎的声音，窗户「啪」一下合上。
　　萧罹淡淡笑道：“子钦，多好的梨花酿，可便宜了外面那些杂草。”
　　“没了杯盏，你便不能喝了？”谢砚瞥了眼酒壶，意有所指。
　　萧罹弯了弯嘴角。
　　谢砚佯装未看见，继续刚才的话题：“沈二公子无心朝政，此一战后，范沈两家皆不复当年，剩下郁陈两家，可这两家……”
　　谢砚叹了口气：“郁飞鸿年事已高，郁小儿子势力浅薄，拿什么和陈家比？”
　　萧罹总结道：“所以一切，都朝着对陈家有利的方向发展。”
　　谢砚道：“陈家想崛起，势必攀附权贵。”
　　萧罹皱眉，语气冷了下来：“可似乎……与他们走得较近的，是萧然。”
　　谢砚没有很快接下去，他看到萧罹缓缓拿起了桌上的酒壶，送酒入吼。
　　恍惚间，萧罹眉眼之中有了愁绪。
　　谢砚眸色一黯，还是将萧罹最不想听的那话说了出来：“所有人都在逼你争储，所有人都希望你是太子……只有陈家不是。”
　　萧罹只觉得喉咙很辣，头也开始发疼，他捂着头，讷讷道：“别说了……”
　　他不想当太子啊。
　　谢砚不顾萧罹模样，继续说下去：“陈家这些年闭门深造，如今倾巢而出，你说，他们……哪来的胆子？”
　　萧罹像是预料到谢砚接下来要讲的话，又朝嘴中洒了酒，企图以此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，“别说了子钦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谢砚看着萧罹痛苦的模样，最后说出了那两个字。
　　“右符。”

27、第 27 章
　　翌日萧罹从皇宫回来，谢砚见他，总好像是魂不守舍。
　　谢砚从萧罹那儿得知，沈黎寒入宫了。皇上此先屡次请他入宫不肯。如今，却是毫无征兆地同意了。
　　“沈黎寒自己提出来的？”谢砚看着桌上那盛开的梨花枝。
　　萧罹：“是这么说的。”
　　谢砚看向他。
　　“有人看到，陈老家主进了永昭殿。”萧罹神色暗沉，“除此以外……阿聋回来汇报，说是陈姝昨夜，见了一个人。”
　　皇宫守卫森严，陈姝又是一颗被利用得明明白白的棋子，能靠近她的，只能是明德帝信任的人。
　　之前狩猎陈姝受伤入宫，是她的哥哥陈临先进去陪她的。
　　谢砚轻笑道：“陈老家主怎么全靠孙子孙女，她儿子呢？”
　　萧罹摇摇头，并未理会他这含着嘲讽的玩笑话。
　　“陈姝不得宠，可近来一系列事下来，全围着陈姝在转。”萧罹道。
　　谢砚挑眉，摘下一片梨花瓣放在手中把玩，“陈老家主真是好狠的心……连自己的孙女，都不懂得手下留情。”
　　梨花瓣被捏皱，从手中滑落，掉落在桌上，萧罹皱了眉，说道：“不狠一点，怎么活下去？”
　　“比狠么……”谢砚换了个舒服的坐姿，目光望向窗外，眉眼弯弯，说道：“陈老家主这一步，走得可是一点都不稳啊……”
　　陈香蓉先是将陈姝送入宫为妃，后又设法让陈姝落水摔断了腿，这下一来，便有了足够的筹码让皇帝心生愧疚。
　　明德帝就算再不打算宠陈妃，也要在面上做出一副不亏待的模样。而恰恰对于陈家来说，只要这样就够了。
　　只是这样就足以表明，明德帝依旧是看重陈家，那些大臣，也会选择继续支持陈家。
　　这几日边关战事吃紧，关于镇远将军的消息频频从北边穿过来，半数是好，半数为差。萧罹萧斐频频被召见入宫，萧然终于坐不住了。
　　大家都是皇子，明德帝的心偏得太过严重，严重到忘记了，即便萧然幼时烧坏了脑子，却也是个有嫉妒和功利心的人。
　　这样的人，正是陈家想要的傀儡，是将来若登上皇帝之位，能够一举将他推翻的不二之选。
　　萧然收到了一封信，是和当初范老知州收到的那封同样的信纸。
　　他依着那信的指引，偷偷跑到了信中所写的地址，见了一个陈家人。
　　雨噼啪地打在雨伞上，阿聋带着侍卫回府，在转角处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背影，下意识张开了口：“白公子……”
　　谢砚转过身来，轻笑着道：“不是白公子，阿聋，可别叫错了。”
　　阿聋连忙拱手认错：“白公子，是在下失礼了。”
　　谢砚摆摆手，阿聋见他一人站在雨下对着棵梨花树出神，挥手屏退了侍卫，问道：“谢公子缘何一人站在这？”
　　谢砚转身过来，抖了几下伞，若无其事笑道：“在想那棵树，在这一场雨过后，花都谢了，你们殿下最爱喝梨花酒，这往后，可如何是好？他没了酒喝，会不会发愁？”
　　“不会的。”阿聋微微敛眸，指着那棵树下：“那里，深埋了很多……都是多年前埋下的。”
　　最深的那罐，是七年前殿下和白公子一起埋的，藏了这么久，一直没舍得喝。到如今，也该是酒香浓厚了。
　　谢砚挑了挑眉，没有讲话。
　　“夜已深，谢公子早些休息。”阿聋行了行礼，他还有事先行退下了。
　　谢砚一个人站在原地，夜晚的风发狠似的呼啸起来，将雨点倾斜打入走廊，谢砚捋了捋潮湿的衣角，转身走入屋内。
　　萧罹困在梦魇中，房间内有倒在地上的酒壶，一滴一滴漏着酒。谢砚走过去，轻哼了一声。
　　自从上次与萧罹一起探讨过陈家的意图，他这几日便总是这般消极。
　　民间有传言，明德帝有意将太子之位传于萧罹，可这几日相处下来，到底是不是谣言，看得可是一清二楚。
　　只是躺在床上皱着眉的这个人，他自己倒一点都不想当。
　　谢砚无声在床尾坐下，理解不了原因。
　　“太子……为什么不想当……”谢砚起身把窗户合上，屋内隔绝了一点外界的喧嚣，“你若是争，萧然定然争不过。明德帝有意传位与你，你要是接了，陈家也不会有这些动作。”
　　谢砚觉得自己有时候就是看不懂萧罹，这个人心里，好像真的从始至终都只有白凤一人。
　　就算表面上说着他就是小凤凰，但其实在睡着的时候，嘴里喊的依旧是白凤。
　　就像现在，明明是因为太子一事而将自己灌醉，可最后睡着了梦到的人，挂在嘴边的人还是白凤。
　　萧罹额头上全是冷汗，像外面的雨点一样往下滑落，谢砚无声攥紧了手指，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贼。
　　一个无心无情的贼，入了一个满屋子都是小凤凰身影的狗窝。
　　那他算什么呢？
　　“萧罹……”谢砚捶在床板上，没能把萧罹吵醒，他困在梦魇里，嘴中一边又一遍喊着那个人的名字。
　　“白凤……”被褥变得褶皱，萧罹只是喊得越来越大声，好像只要这样，就能将那个人唤回来，“别走……我不该逼你的……白凤……”
　　谢砚散下了青丝，眸光闪烁，又在一遍又一遍听到白凤的名字时黯淡下去。
　　少年时的那场误会，害了白凤，由此产生的愧疚感也在少年萧罹的心里住了七年。
　　白凤被关在诏狱里时，少年萧罹发高烧，没能见到白凤消失前的最后一面。可那夜做的噩梦，却是无数次入了梦中。
　　“萧罹，你是不是喜欢我？”谢砚只是开玩笑般随口一问，却不想她问出这句话时，萧罹早就把他装进了自己的心。
　　见萧罹歪着头不讲话，谢砚也狐疑地怔了一下。
　　不会……被他说中了吧？
　　少年萧罹傲气强，更何况这么多天相处下来，谢砚与他之间的矛盾并没有解除过，这种话，怎么能承认？
　　“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？！”少年萧罹眸子里闪过隐忍和怒意。
　　谢砚点头，拿起筷子吃饭，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　　少年萧罹看他：“放心什么？”
　　“放心你没喜欢我啊。”谢砚莞尔，“你要是真喜欢上男人了，我还得想想怎么把你掰回去。毕竟外头的谣言传得这么盛，殿下将来真当上了太子，没有子嗣怎么行？”
　　少年萧罹放下筷子：“白凤，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。”
　　谢砚扬着笑：“我知道啊。”
　　像他这样从沼泽里爬出来的人，哪有什么资格把自己当回事？
　　少年萧罹看向谢砚的眼神变了便，屏退众人。
　　谢砚笑容一滞，看向萧罹，还没反应过来，萧罹就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筷子丢回了竹筒。
　　谢砚：“你又要干什么？”
　　自己这回可是真没惹他。
　　少年萧罹抓住谢砚手臂，谢砚吃痛地喊了一声：“伤还没好，你轻点！”
　　“白凤你听好了。”少年萧罹一扯，将谢砚拉到自己怀里，低着嗓子道：“我不是太子。”
　　“以前不是，现在不是，往后也不可能是。”
　　既然已经决定了喜欢你，就绝不会再去碰太子这东西。
　　大楚将来没有子嗣，这责任，他可不想担。
　　谢砚把少年萧罹推开，不明所以道：“知道了！”
　　他小声嘟囔：“不当就不当，关我什么事。”
　　谁当太子都无所谓，反正他是赤潮的人，将来无论谁成了新帝，与他而言都是要尽力辅佐的人，没什么区别。
　　“还说不喜欢我……不喜欢还这么抱着干什么？”
　　少年萧罹又一次被说到心坎，有些惊慌失措地赶紧放开了谢砚，笃定道：“不喜欢。”
　　谢砚怔怔地看着他这一举动，心里突然有一瞬间的失落，随后又立马嗤笑出来。
　　不喜欢就不喜欢，何必这么急着撇清事实。
　　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说的那句话了，毕竟不知怎么，他好像是有点喜欢被萧罹抱着的感觉的。
　　少年萧罹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一段，都在心里懊悔，为什么白凤问的时候不说喜欢。万一他说了喜欢，最后两人的结局真的会不一样呢？
　　只怪那时候他太天真，并不明白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不尽人意，他所以为的永远，也都是一厢情愿罢了。
　　意外来得太突然，在他深深爱上小凤凰的时候，那个人顾自离去。
　　相思之梦渐渐变成困住他的梦魇，每一次，都将美好的一面打碎，坠入黑暗的银河。
　　少年萧罹睁开沉重的眼皮，眼神涣散一般，艰难地朝身侧移了移。
　　“白凤……”他张了张口，却是没能发出一点声音。
　　眼前那人穿了白衣，是他眼中最适合他的颜色。少年伸出手，在萧罹发烫的额头轻抚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。
　　他好像说了什么，可萧罹发着高烧意识不清，什么都听不到。
　　少年在他面前起舞，萧罹脸色一变，便在那一瞬间清醒，看到那人迷糊的脸庞。
　　是白凤……
　　“你……来给我跳《雪境》了吗？”
　　“是啊，萧罹，这不是你一直都想看的吗？”
　　“你跳这个，是……是什么意思？”少年萧罹哽咽着，喉咙干得厉害，也要说出来，“是要走了吗？”
　　白凤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萧罹的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，白凤开始在他面前跳起《雪境》。白衣在黑夜中舞动，少年萧罹看不清白凤的脸庞。
　　“别……别跳了……”
　　白衣少年恍若未闻，继续跳着那支舞。
　　“别跳了！”萧罹强撑着要坐起来，遥远的天际闪过一道光，照亮了一瞬屋内。
　　“别跳了！我求你……咳咳咳……”萧罹撑着床沿站起来，眼前出现一道道重影，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去，“白凤，别跳了！”
　　他不想要这样的道别啊。
　　他一点都不想道别。
　　上天像是在呼唤小凤凰回归，闷声打着响雷，雨点噼啪打在窗棂上，寒风猎猎，从窗户缝里吹进来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起舞的少年扯下头上的红绳，慢慢走到已经昏迷在地上的萧罹身边，抬起他的手。
　　“跳完了，我不再有欠你的。”少年将头绳缠绕在萧罹手腕处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，淡到脆弱至极，好像只要从窗户缝进来的风一吹，就会散去。
　　他说：“不会再遇见了。”

28、第 28 章
　　京都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，阴云密密遮掩住月亮，不见一点光。凉夜生寒，梨花树上结起一层薄霜。
　　这并不是什么好征兆。
　　萧罹醉了酒，半夜醒来头晕得厉害，一睁眼，看见谢砚坐在床边背对着他。
　　听到动静，谢砚微微侧过头来，碎发挡住了面庞，萧罹看不清，只低低开了口，才发现声音嘶哑，许是昨夜酒吃太多伤到了喉咙：“你一夜未睡？”
　　谢砚看起来满不在乎，他点了头。萧罹坐起身来，听着屋外的雨声觉得聒噪。
　　谢砚还是没讲话，萧罹偏头望过去，恰巧瞧见了那棵梨花树。
　　窗户没关，有雨从外面打进来。
　　“你想吃酒吗？”谢砚突然问了一句，却没抬起头见他。
　　萧罹呆愣了片刻，随后伸手插进发丝之间，扶额低低笑道：“子钦，你想将我灌醉？”
　　谢砚默许片刻，跟着笑道：“能灌醉吗？”
　　萧罹伸手去碰谢砚，盖上他下巴轻轻抬了起来。
　　谢砚看着萧罹的眼睛，没有反抗，也没有讲话。
　　“你想。”萧罹平静道：“只要你想灌醉，我一杯就能倒。”
　　“是吗……”谢砚喃喃一句，歪头摆脱掉萧罹的手，眸色晦暗。
　　到底是他想，还是白凤想？
　　谢砚站起身朝外走，萧罹叫住他，“你做什么去？”
　　“拿酒。”谢砚只淡淡说了这一句。
　　雨下得大，打在地上溅开来不少泥污，萧罹见那梨花树下的身影，将目光慢慢落在屋内的纸伞上。
　　顿了半晌，他掀开被褥刚要下去，门突然被打开，寒风灌进来，狠厉地刮过他耳侧。
　　萧罹顿时头更疼，坐着不动，抬眸去看谢砚。
　　谢砚满身湿透，衣角上都是泥秽，他手里抱着两坛酒，进了屋子头也没抬，管自己将酒放在桌上，去了一旁的屏风。
　　萧罹看着那两坛酒神色不明，起身晃了几步，在凳子上坐下：“七年前的梨花酿，子钦，是阿聋告诉你的？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屏风那头半天没出声，只有个虚虚的影子，萧罹坐在凳上瞧着他的动作，从解开腰带，再层层褪去衣物，只剩下那人纤瘦的身影。
　　就和那时候一样，萧罹心想，这七年来他还是那么瘦。
　　到底是什么日子，把他逼成了这样？
　　谢砚从后面出来，换了件黑色的衣裳，是前几日府内的管家托人给萧罹新添置的。
　　见他随手穿自己的衣裳，萧罹愣了下，只说道：“不衬你。”
　　“不是讨你开心的。”谢砚头发还是湿的，擦干了以后还是有水流下来，“我挖了你的酒，你生气吗？”
　　萧罹没回答，一直看着落入他颈间的水，沉了沉眸道：“这衣裳大了。”
　　谢砚在他对面坐下，去开酒坛子，沾了一手的土，轻笑道：“四皇子心疼了？”
　　“自然不会。”这衣裳府内要多少有多少，萧罹应了一句，也伸手去开酒坛子，“你若是喜欢黑色，我叫管家多依着你的尺寸多买些。”
　　谢砚满不在意地轻笑一声，按住萧罹的手道：“你别拆，七年的梨花酿，再喝下去，省得喝死。”
　　萧罹顿了一下，看到谢砚接着给自己洒酒的动作，没忍住嗤笑出来：“这么好的酒，你就一个人独吞两坛？说好的，要灌醉我呢？”
　　“谁说要灌醉你了？”谢砚端起茶杯，道：“你可别血口喷人。这两坛都是我的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可惜了，这么好的酒，只能用茶杯装。”
　　七年的梨花酿酒香浓厚，只开了个盖子便闻到香味，谢砚不擅喝酒，今夜陪着屋外的雨，却不知为何突然来了兴致，他抿了一口温声道：“这么好的酒用茶杯装，你就当我在喝茶。这样把他喝完了，你也不会心疼。”
　　说完，谢砚闭上眼一口饮尽，没有细品，只有猛灌入喉。
　　“那你也要装得像点。”萧罹幽幽道：“你这样，我没法当瞎子。”
　　谢砚又给自己满上，觉得胸腔火辣辣的，只一杯，酒意就如潮水般上来了，“那你就把自己戳瞎吧。瞎了以后，是酒还是茶，你也看不出来。”
　　到底谢砚是白凤，亦或白凤是谢砚，你也可以这么说服自己。
　　风吹跑了阴云，雨不减反增，幽深的月光照下来，刚好可以看清谢砚颈间的水珠。
　　萧罹咽了咽喉咙，不懂谢砚今夜为何如此反常，只见他一杯又一杯地吃酒。
　　两个人没再说一个字。
　　和着寒霜冷风吃了两坛酒，谢砚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，屋外雨势减小，那梨花树却还是抵不过命运，花瓣零零散散落了一地，染上泥秽变得肮脏，谁也不记得先前的美。
　　谢砚从床上爬起来，头痛欲裂，连呼吸都有些喘不过来，不知是酒喝多还是生病。
　　“谢公子。”屋外有下人敲门，“谢公子起了吗？”
　　谢砚皱眉忍下难受，说道：“何事？”
　　“四皇子命人赶早去买了些新衣裳，吩咐人给您送来。”
　　“进来吧。”谢砚偏过头去看屋外的梨花树，昨夜他挖过酒的洞周围也盖了点梨花瓣。
　　下人放下衣裳后并没出去，端着碗说：“这是醒酒汤。四皇子还要奴婢转告，沈将军……他在战场上身陨。”
　　谢砚蓦地僵了一下，很快调整好状态，思绪复杂道：“一同放下吧。”
　　下人不敢朝别处多看一眼，一直低着头，刚要离开却被谢砚一把叫住：“萧罹去哪了？”
　　“四皇子进宫了。”下人看着有些惴惴的模样，还是不敢抬头。
　　谢砚不知他在怕些什么，只挥了挥手叫他离开。等屋子内只剩他一人，才下床将醒酒汤了，他看了眼放在桌上的白衣，眼神晦暗下去，手悄悄攥紧了碗。
　　昨夜他酒后……
　　不知道有没有在萧罹面前说些什么。
　　谢砚放下碗，拿起衣裳去屏风后换，心里想着昨夜有些失态。
　　他七年前在赤潮沾酒，酒后哭了好一场，不知是说了些什么，总之后来便被好一顿责罚。这回沾酒，不知有没有叫萧罹听去点什么。
　　换好衣服，萧罹恰巧从屋外进来。
　　这回的衣服合身了，萧罹笑道：“还是适合白衣。”
　　谢砚没理他，管自己在一旁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凉茶，一下从喉咙凉到腹中，清醒了不少，他悠悠道：“这可比醒酒茶有用。”
　　“喝多了不好。”萧罹道：“你以后，别再沾酒了。”
　　谢砚把玩茶杯的手顿了一下，随后放下杯子看萧罹：“我昨夜……说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什么也没说。”萧罹回得很快，像是提前想好的。
　　谢砚沉了沉眸，没有讲话。
　　萧罹突然开口：“陈姝出宫了，是父皇下的令。”
　　谢砚有些震惊：“原因。”萧罹笑笑未答。
　　谢砚明白了什么，说道：“你干的。”
　　萧罹没否认，就是默认的意思，谢砚又问：“原因。”
　　萧罹道：“我这人，见不得女子哭。”
　　陈姝被迫入了宫，听她随身婢女道，主子日日都在暗处抹泪。
　　明白自己是陈家棋子的滋味并不好受，知道自己最爱的祖母这般狠心的滋味更是胜过手上的痛。
　　萧罹顺着谢砚发丝看，想起昨夜他湿着头入睡，今日必定不好过。
　　谢砚嗤笑一声，带着些调侃的语气，叹道：“四皇子真是大好人。”
　　“那是了。”萧罹看见谢砚脸上的红，想叫人再给他来一碗醒酒汤，最后还是没叫，先说道：“只可惜，现在成了大恶人，不知道这一丁半点儿的，能不能给过去赎罪。”
　　“赎罪？”谢砚转过发胀的头，笑道：“要赎罪，我教你个法子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说来听听。”
　　“你放我出去，我便在心里记一分你的好。”谢砚喘了几口气，面上笑意浅淡。
　　萧罹云淡风轻道：“你要去哪，去了便是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不是我出去，是你别找人跟着。”
　　“你可以自己甩开，不是吗？”萧罹伸手想去碰谢砚的脸，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，手顿在半空，“我怕你出事。”
　　他这么说，意思就是只要谢砚甩开了，那些人便不会再追上去。
　　谢砚佯装没见着他伸出的手，顾自笑道：“我晚些去沈家一趟。”
　　“随便你吧。”萧罹没收回手，而是继续向前。
　　谢砚打掉他的手，声音有些喑哑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子钦，你生病了。”萧罹确定他的脸不是因为酒没醒，而是昨夜淋雨受了寒。
　　谢砚自然也是发觉了，他站起来，有些乏力道：“小事。”
　　“不是小事。”萧罹说：“我叫人去找太医给你看看。”
　　“你要想叫，那就去吧。”谢砚散着青丝，微微侧过头，露出半边发红的脸，说道：“只是回来，我可能就不在了，还要劳烦四皇子和太医多等会儿。”
　　萧罹半晌没讲话，见到一旁束发的簪子，出声道：“我给你束发。”
　　“好啊。”谢砚没拒绝，答应很爽快，快到萧罹犹疑了一瞬，他是不是对自己有那么一点不一样。
　　谢砚坐在凳子上，静静地看着屋外出神，从头到尾都没讲话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　　萧罹看到今日的谢砚，想到昨夜他醉酒后在他面前哭。哭得眼睛发红，整个人迷迷糊糊的，问他为什么哭，他却一个字都不讲。
　　这是萧罹第一次见谢砚这样。
　　明明哭的是谢砚，却每一下都疼在了他身上。
　　哪里有什么见不得女子哭，分明是面前这个人什么都不说，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，只敢在酒后壮着胆子哭一哭。萧罹没有办法，只好自己猜。
　　他猜，是右符的事情压得谢砚喘不过气，是陈家压得谢砚只敢在酒后哭。
　　他这人，见不得谢砚哭。
　　他只好一早进宫，在明德帝面前无理取闹一回，生生从天还没亮，一直跪到明德帝答应，答应把陈姝送出宫。
　　陈姝才入宫没几天，此刻被送出宫，陈家必受闲言碎语。如此一来，萧罹是挑明了要与陈家作对。
　　争储这条路，他一旦踏入，便再无回头的机会。
　　屋外雨势减小，看起来将要放晴。谢砚见萧罹手下动作停了许久，终于忍不住问道：“在想什么？”
　　萧罹回过神，忽略腿上的疼，淡淡道：“在想……早知道你一醒来，还病着就要去沈家，就晚些告诉你消息了。”
　　谢砚没吭声，半晌才带了点不明的意味，望着地上的花瓣浅笑道：“是么……可这世上，没有后悔药。”
　　“就算有，我也不吃。”萧罹淡笑了声，长久才说：“就这么走着吧。”

29、第 29 章
　　鸟尽弓藏，每个帝王和臣子都深知此理。北夷此次来犯，沈镇远自请出战，明德帝心中忌惮，怕沈家立下太多的战功，在朝中势力愈发强大。
　　可他找不出第二个人可以出战的人，斟酌之下只好允了。
　　刀剑无情，将军战死不足以稀奇。稀奇的是，北夷此战并未胜在兵力，是巧胜，而沈镇远自小熟读兵书，对于那在战场上出现的意外情况，以他的能力足以应付。
　　谢砚不信沈镇远会在这种情况下战死。身为一国将帅，最该明白的，便是如何在战场上保住性命。
　　沈宅内挂上了白绫，屋内已经安置好了沈镇远的灵堂，不日就要下葬。
　　沈宅那些人不是谢砚的对手，他绕过正门，将看守的仆人引开后从窗户无声翻了进去。
　　那些人在府内寻了一圈不果，最后瞧见一只耷拉着毛的野猫。
　　“我见它可怜，才将它带回了府中。”
　　仆人见到来人，忙一行礼，“二公子。”
　　沈黎寒点了下头，抱起地上那野猫，蹭脏了原本白净的缟素。
　　仆人看他顺着猫毛，相视一眼，心中存疑却不敢说出来。
　　沈二公子从宫中回来，怎的不是经过正门，倒先出现在了此处？
　　“二公子，将军的尸首……”
　　“我知道了。”沈黎寒语气平淡，仆人不敢多想，只当是这二公子习惯了，即便是悲哀也不显露于表。
　　“我会去看大哥的。你们……”他转过身去，朝另一个方向走，“让我先缓缓……”
　　仆人站在原地，又听到他讲：“大哥……先拜托你们了。”
　　这话说到两个人仆人心坎里，他们本就是下人，看守镇远将军的尸身更是义不容辞，被这般嘱托，倒叫人一时有些许的感动。
　　他们随即原路返回，将灵堂内外都扫了遍确定无异样，才又合上门出去。
　　谢砚从房梁上跳下来，落在地上未发出一丝声响。他看了眼门口的两个人影，走到棺椁旁继续查看。
　　尸体快马加鞭运回来，抵不过路途遥远，早已全身布满尸斑。
　　谢砚再次掀开盖头，从下面溢出比方才更甚的臭味，谢砚动了动喉结，用手捂住嘴巴在棺椁旁坐下。
　　已经适应了一段时间，再次凑近，还是会忍不住作呕。
　　近来天气渐热，这尸体怕是再不能久置了。
　　等稍缓过来，谢砚起身时身影一晃，连视线也模糊了一瞬，险些栽倒。
　　身子还在发热，谢砚轻喘了几口气，撑着棺椁边缘站稳。
　　沈镇远的左胸口有伤，是被利剑贯穿后又强行拔出的伤害，但这箭的位置卡得好，是在心脏位置之下的。
　　那里并不致命。
　　沈镇远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无数，很多都是从前征战时留下。
　　新伤和旧伤混在一起，看起来可怖，再加上尸体全身发软，那些伤口和血黏合在一起，并不易分辨其致命伤。
　　谢砚按上他下巴迫使其抬头，在那些发黑的血和污秽夹杂中，看到一条已经几乎看不到的伤痕。
　　他手下动作一滞——这是剑伤。
　　而夷人不擅用剑，他们素来用的武器都是狼牙弯刀。
　　谢砚沉眸，看向沈镇远那张几近看不出容貌的脸，心里有个猜测，但他不敢确认。
　　“二公子。”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，谢砚阖上眼，将盖住沈镇远的那块白布又重新覆上，躲到一处帘子后。
　　“二公子，将军尸首多日，您看了或许有些……”
　　“我知道的。”沈黎寒打断他的话，随后推门而入，在门口停顿半日，没有任何动作。
　　谢砚凝眸，微微攥紧五指。
　　短暂的沉寂后，门口那人终于有了动静。
　　“大哥。”
　　谢砚听到他跪在地上的声音，随后又朝着灵堂磕了几个响头。
　　等再起来，血顺着脸留下来滴在缟素上，沈黎寒自己却像是没意识到，终于起身，踉跄着步伐朝棺椁走。
　　他并未说什么旁的话。
　　对这位大哥，两人关系看似疏远，却不尽然。沈家两个后辈，一个喜武，一个喜文，沈镇远又常在外安定大小战争。
　　两人志向不同，性子不同，唯有对沈家的心看起来是一致的。
　　而在这样的乱世里，有这一颗卫家的心就够了。
　　“大哥这么做……我都明白的。我会死守住沈家，哪怕日后要我的命。”
　　沈黎寒站在沈镇远身旁，看着那张几近无法辨认容貌的脸，墨黑的眸子里像是有火在燃烧，要把对北夷的恨都尽数掩藏在其中。
　　谢砚身上愈来愈热，在这样的寒夜里出了身汗，早就冰冰凉凉地贴在后背，头开始变得沉重，眼前恍惚。
　　他攒紧了五指，指甲嵌进肉里，用疼痛来刺激自己不昏过去。
　　但此番似乎比他想象中严重。
　　他神色一恍，脚下像是踩在松软处，整个人朝边上倒去。他一激灵，扶住一旁的房柱才站稳。
　　这一动静惊扰到了沈黎寒，他突然停下口中的话，顿了半晌后将视线抬向那片帘子。
　　谢砚咬紧牙关。
　　被发现了吗？
　　沈黎寒不会武功，即便他现在发着热也能逃出去。但如此一来，会惹出些不必要的事。
　　皇帝疑心重，也会因此事担忧是否有人欲干些危害朝堂之事。
　　沈黎寒抬步，终于还是朝谢砚这个方向走来。谢砚咬牙，将手缓缓放到了腰间的短刀上，随时都要抽出来。
　　就算被发现了，也不能叫沈黎寒见到他的脸。这会给萧罹带去麻烦。
　　沈黎寒的衣角出现在视线下方，谢砚身子朝内侧了侧，同时抽出一半短刀。
　　周围没有一点动静，烛火晃了几下影子。
　　“二公子。”
　　沈黎寒放下去碰帘子的手，转身问：“何事？”
　　“四皇子来了府上，说是要见您。”
　　谢砚和沈黎寒具是一顿。
　　谢砚心想：萧罹来这里做什么？
　　沈黎寒闭门退出，谢砚如释重负将短刀收回，紧张过后只觉得头愈发地难受。
　　屋内还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，谢砚得到想探查的结果，翻身从窗户离开。
　　他没去找萧罹，直接回了四皇子府。
　　萧罹知道谢砚会去沈家，便让太医早些到了，不想谢砚还是先了一步。
　　老太医见到谢砚回来，当下心花怒放。宫里事务繁多，奈何周围那侍卫一直盯着自己，说是一定要等病人回来，看完病才能回去。
　　这一等，也不知要等多久。
　　谢砚一进屋，阿聋便对他行了个礼。
　　老太医眼睛不好，谢砚走近了，他将手放在对方腕上，眼睛却只管盯着谢砚的模样看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谢砚忍不住问。
　　老太医回过神来，说了歉意，认真给他把脉。
　　这公子与他从前见过的人太像了，又刚好是在四皇子府内。
　　他想起点以前的事，包括那人走后，困扰了四皇子这么多年的心病。
　　谢砚阖上眼，眉头没有丝毫舒展。
　　老太医见他的眼神，和那些人都是一样的。
　　他也将自己认作了那个人，那个……叫做白凤的人。
　　“公子风寒严重，待老臣开几味药，命膳房熬了喝下，每日早晚一次。”
　　谢砚睁眼，神色里透出疲惫：“有劳了。”
　　阿聋带着太医去拿药方子，回来时谢砚已躺下。他知道谢公子没睡，可此人却一点不提四殿下去沈家的事。
　　殿下去沈家没有保密，各方势力暗中观察，很快大家都会开始猜测，四皇子去见沈将军，是不是有旁的心思。
　　越是这种时候，有心人都不会去与沈家扯上关系。
　　而四殿下，在这种时候去沈家，就只是因为他说——
　　子钦生病了，他在沈家。
　　因为担心他出事，所以才去了沈家。
　　“谢公子，膳房熬好药后，我会给您送来。”阿聋合上门，在那之前他都在等谢砚开口问一句四殿下。
　　可那个人，他没有问。
　　谢砚只躺了片刻，屋外传来几道细微动静，像是有人在特意压制脚步声。
　　云层太厚，将深夜的月光挡得严实。谢砚半睁开眸子，一片黑，什么也看不到。
　　视觉被剥夺的情况下，触觉变得异常灵敏，这被褥里的温度，像是要烧起来。
　　那人过来替他掖被子，在边上打起一盏烛灯，只有微弱的光，将神色映得晦暗不明。
　　“将药喝了吧。”
　　谢砚没反应，难耐地睁开眼，喉咙干涩。后方静了会，又道：“这药看着苦，你能喝吗？”
　　“唔咳咳……”
　　“子钦！”萧罹将他翻过来，那个人咳完后又开始喘气，看起来难受得紧。萧罹用手给他试温，神情变得凌厉起来。
　　“水……”谢砚喉咙里藏了刀子，光是说话就疼。他抓紧被褥，最后又无力张开，“给我药。”
　　萧罹扶他起来，又端了水和药。谢砚喉咙发紧，只能小口喝下，这苦的滋味也自然尝得明明白白。
　　他身上乏力，看得出端碗的手都用了极大的力气。萧罹见他这模样有些愠怒，到底是何苦将自己身子如此糟蹋？！
　　可他骂不出口。
　　现在的萧罹，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随便与谢砚动手的萧罹了。他小心翼翼地，生怕一个不慎，眼前这人又一次消失。
　　他还有几个七年能等呢？
　　每一日，阳光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，好像也将时间拉长。他常像个孩子，坐在那台阶上看皇子府的门，看那里是否有一个男孩回来。
　　“你这么盯着，是要将我看透？”谢砚很热，将手都放到了外面，指着萧罹的眼睛，哑着嗓子强笑：“你这眼睛不争气。”
　　它看不透的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因为三次元的一些事，断更了好久。这里再次给大家道歉！（鞠躬jpg。）
　　后面开始恢复更新了……日更，不更的话会请假，第二天补上

30、第 30 章
　　萧罹抓住他手，察觉到上面的温度，叫阿聋再去请一次太医。
　　谢砚来不及制止，只顾着自己咳嗽，咳得头又重了不少，脸色疲倦，说：“镇远将军他……”
　　“明日再讲。”萧罹不顾人意愿将其按倒在床上，因热而出来透气的手脚被塞回去，他盯着谢砚的眸子，冷道：“我现在看透了，你需要养病。”
　　谢砚皱眉，低吼：“萧罹！”
　　“不许讲话。”萧罹扶着头，压住烦躁和恼意，“你这是在折磨我！你好好睡一觉，给我把病养好了！要是把我逼急了，我会把你锁住。”
　　谢砚微微侧过头：“你说过……不会限制我。四殿下要出尔反尔了吗？”
　　“那是你无事的情况下！”萧罹这些年尽力控制自己的脾气，可见到这个人，见到他生病或是受伤，好像无论怎样都收不住，他俯下身停在谢砚眼前，加重了语气：“子钦，我真的会把你锁住。”
　　“这些东西，会让你出事。若是只有锁住，才能一无万失……我也可以对你狠……”
　　谢砚不愿去看萧罹，闭上眼喘了口气。
　　烛火微动，萧罹面色阴鸷，看着身下人因呼吸不畅而微微张合的唇，不自觉地一下又一下凑近。等到那人突然嗤笑，才叫他止住了这动作。
　　谢砚没有睁眼，却是清楚地察觉到萧罹的举动。两个人隔得那样近，只要一方稍一动，就能碰到对方的唇。
　　“镇远将军自缢而亡。”谢砚闭着眼，不想再同面前这人争论，“腿上中箭，无法御马，可不是战死的。”
　　谢砚发热，连带讲话时吐出的气息也滚烫，打在萧罹脸上。
　　萧罹说：“无法御马，他不再是将军。于他而言，这条命最后的用处，就是让父皇不弃沈家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大楚的将军，命都一样苦。”
　　无论是谢将军还是沈镇远，为国征战多年，最后都落得身不由己的下场。
　　萧罹许久不曾讲话，谢砚睁开眼，与萧罹的眸子对视上。
　　这个人的瞳孔里，好像在讲什么故事。
　　是哪句话触碰到他了？
　　“那也比太子好。”萧罹说：“当将军，比太子要自由。”
　　一条疯狗，哪里能受得了被囚禁在东宫和皇位的日子？
　　他该去战场，去地上打滚！去染上血污！去能让他更疯的地方！
　　皇宫的地太干净了，它脏在里面，是靠无数人命堆起来的。
　　谢砚说：“我热。”
　　被褥厚得不透气，这样病好得快。谢砚刚喝下一碗热药，身上出了层汗，被捂在里面太久，黏腻憋闷得紧。
　　萧罹微微抬头：“不许出来。”
　　“不出来。”谢砚盯着萧罹的唇，方才两人太近，他感觉到对方身上凉意，动了动喉结，沙哑道：“可我好热，借我……降温……”
　　话毕，他向上仰头，倾了倾下巴。
　　一触即离，谢砚没力气再抬头，只尝到短暂的凉，又接着喘起热气。
　　“咳咳……”
　　萧罹垂眸看到他眼睛里的痛，风带过一阵烛光摇曳，萧罹将人按在床上给他降温。
　　在那之后，尽数的咳嗽都被藏在喉咙里，只有几声低吟从中漏出来，像是清晨酣睡刚醒的鸟，打着有气无力的鸣叫。
　　谢砚想攥紧拳头，却被强迫张开按在床上，十指交扣，凉意舒缓了燥热。
　　萧罹尝到他口中苦涩的药味，微微蹙眉，睁开眼看着那朵娇艳的凤凰花，唇齿愈加汹涌起来。
　　阿聋请来老太医，两人在门外止步，见到里面摇曳的光影。
　　阿聋是习武之人，里面声响再小，也听得出是在干什么。他拦住老太医，叫人在一旁等等。
　　老太医无奈叹气，这次却不着急，与阿聋谈起七年前的事。
　　这是四皇子的逆鳞，但这位谢公子实在是像……
　　“就是他。”阿聋掸去梨树上落下的几点雨滴，看着那屋子微弱的光说：“四殿下他啊……已经找到了那个人。”
　　翌日谢砚睁眼，天放晴了一日后又开始飘细雨，身侧无人，不知萧罹昨夜在哪处就寝。
　　若是同寝……可会把病气过给他？
　　昨夜出了一身汗，谢砚叫人备水沐浴，问萧罹去哪了，下人说是皇宫。
　　他身子好，只一夜烧便退了大半，还有些低烧，并不妨碍行动。
　　沐浴完后换了身衣裳，在束发时见到颈子上的痕迹，将衣领朝上提了提。
　　昨夜……他只是觉得热。萧罹做了多余的动作，奈何他那时斗不过，只能任他咬了几口。
　　同为男子，欲望来时有多可怕他是知道的。萧罹日日守在他边上，也不知心里肖想过多少次。
　　他怕萧罹忍太久，最后真叫他寻着机会做了，会不知轻重。
　　屋外进来下人收拾沐浴的木桶，谢砚从铜镜里见到了阿聋。
　　“殿下说，谢公子不必去寻他。”
　　“为何？”谢砚将发绳缠上青丝，笑了下说：“他以为昨夜过后，他就真的有资格将我锁了？”
　　阿聋愣了一瞬，想到这七年间，殿下在思念急切时也会同他讲，若是叫他寻到了白凤，定要将他锁在府内。可他清楚，这都是萧罹想得狠了才会说的气话。
　　“谢公子不必将这话放在心上，殿下他……”
　　“我自然不会。”谢砚走到阿聋身边，将手在他面前举起，声音冷下来：“无论手还是脚，我一挣就断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发带不知怎的突然散开，轻柔地顺着青丝落到地上。
　　谢砚盯着那发带出了会儿神，沉眸说：“镇远将军刚走，朝局不稳，那些人必定会在朝上发生争论。争来争去无非一个太子之位，皇上要压住那些人，最好的办法是搬出萧罹。”
　　可萧罹，最厌恶当太子。
　　谢砚绕过阿聋，思忖着说：“我要去一趟皇宫。”
　　狩猎时谢砚的模样已叫众多人瞧见，明德帝知道他额间的凤凰花图案，却未与萧斐遇刺一事关联治罪，萧罹不说，谢砚心里却都明白，多半是这人在皇上那说了什么。
　　天上朦朦地抹了层雾，只看得到灰色的厚云层，却见不到后面的光。
　　谢砚未戴斗笠，细雨打在发热的脸上凉意更甚，城内不可纵马，等他疾步赶到皇宫，已是退朝时间。
　　他还不曾进去皇宫，便在门口见到了人。
　　萧罹阴鸷着脸，抬头见到谢砚顿了一下。
　　两人眉头具是一皱，却因的不同事。
　　谢砚清楚，他猜对了。
　　而萧罹，方才在朝阳殿上父皇又将太子之位明里暗里得指向他，他本就因此事而烦躁不已。现下见谢砚病还未好又出来淋雨，愈发不悦。
　　阿聋跟不上谢砚，落下了一截距离，等跟上时，那两人在宫门口站着，身上都是泥污。
　　看起来像是打过了，而且还没完。
　　两人在宫门口打起来，好在那些大臣们已经退下，不然这桩丑闻，就要多了几个见证人。
　　萧罹每每攻击都朝着谢砚弱点，胜之以阴招，却最有用。几次下来，谢砚身上力气被耗尽，只能站在原地喘气，眸子却直直盯着萧罹。
　　雨水早打湿了两人，谢砚走时又没束发，湿乎乎地全贴在身上，甚至在方才打斗时遮挡了视线，影响出招速度。
　　阿聋站在一旁不敢上前：“谢公子……殿下……”
　　萧罹朝他瞪了一眼，阿聋心下怔然，立马明白了意思，将手中的折伞抛给他。
　　而萧罹则是用更狠的眼神睨他。
　　阿聋低头，他给错人了。
　　那伞终归是谢砚的，萧罹撑开伞举过去，谢砚朝后退了一步躲避，被萧罹一把按住后脖颈，他随即探入衣领，手下没轻没重地摩搓，练出来的茧在昨夜的痕迹上剐蹭，磨破了皮。
　　萧罹盯着谢砚，说：“阿聋！”
　　阿聋：“属下在。”
　　萧罹在那磨破的皮上按了按，终于退出来，说：“找最好的匠人，给本皇子打条全金的链子！”
　　风打细雨，将凉意吹走，过来的风都带上暖意。
　　回府时折腾一路，谢砚撑着伞，想到萧罹真叫阿聋去打金链子，顺势将伞朝边上一侧，水准确无误地落在萧罹身上。
　　萧罹侧目瞟他。
　　谢砚道：“你不躲，怪得了谁。”
　　萧罹心情算不上好，只说：“幼稚！”
　　他这么说，谢砚也没收回伞，雨大半都落到萧罹身上。阿聋在一旁却是什么都不敢说，若是叫皇上知道谢公子如此对殿下，恐怕又要龙颜不悦。
　　谢砚半边淋雨，原本提起的领子被萧罹一弄又松垮下来，雨落到方才擦破的地方，疼意一阵一阵的。
　　他伸手去探自己脖颈，看了眼手上那一抹血，说：“下手真狠啊……”
　　这话，也不知是在说昨夜，还是今日。
　　“你自己凑过来的。”萧罹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路，眯眼说：“一只狗他饿极了，不咬，是他太蠢。”

31、第 31 章
　　正午温度高，雨还在下，和着阳光一起落下。
　　萧罹把人按着朝水里丢，见他头发还露在外面，说：“把头也洗了。”嘴上这么说，手却去扯他衣裳。
　　谢砚抓住他手，声音发冷：“出去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怕我将你看了去？”
　　“都是男人，有什么好怕的？”谢砚凑过去在他耳边说：“殿下若是要看……只管看好你自己。”说罢，他轻笑一声，毫不顾忌地开始解衣带。
　　萧罹动了动喉结，身子没动，视线落在他纤白的颈子上。
　　昨夜太黑，灭了灯后虽坦诚了，但其实除了触碰，眼睛并未发挥什么用。
　　现在，他清楚看到上面的红痕，朝外渗着血，像盛开了滴血的花。
　　萧罹喉咙哽咽，谢砚瞥他一眼，又若无其事地将上衣脱了，手往下移。
　　萧罹：“子钦！”
　　谢砚一顿，淡淡看向他。
　　“你想干什么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！”
　　萧罹呼吸沉重，抬眸狠狠看着他，手指攀紧了桶壁，“你是不是也喜欢我了？你是不是接受我了？你为何在我面前毫不顾忌了？我要一个理由，一个明确的理由。”
　　谢砚看着他眼里的血丝，放在衣上的手微微发颤。
　　他凤眸闪烁了片刻，转过头继续脱衣，极力用最冷淡的声音：“不要用「也」，四殿下。”
　　我喜欢不喜欢是一面，而你喜欢的是白凤。
　　双向里有一方断了，哪里能用「也」字。
　　而萧罹却当他给出了答案。
　　是他自作多情，以为谢砚昨夜的主动，其实是代表了什么。
　　萧罹气到手发抖，竟不知该对这人说些什么。谢砚已经全部脱了，一半身子都没在水中，他欲往下沉，将头也一并洗了。
　　萧罹突然按住他身子朝自己拉，谢砚下意识要扶住什么稳住身形，被萧罹按住手腕拉到身后。
　　谢砚脖颈吃痛，费力去挣。萧罹将那儿的血全舔了，神色晦暗，收回一只手掀开谢砚额前碎发，轻轻摩搓凤凰花。
　　他说：“我会等的。”
　　萧罹与谢砚在宫门前出手，这事第二日便传到了明德帝耳中。
　　皇帝气得头疼发作，叫身边太监去了太医院请人，太医看过后神情却是愈发凝重。不用他说，明德帝自己也能察觉到。
　　按照惯例，开了几味药，明德帝请人将太医再秘密送回去。
　　身边的太监凑过来，“陛下，您……”
　　明德帝摆手，一手揉着眉心，“你给朕揉揉头。”
　　太监得命，可到底对方是皇帝，太监手下动作轻，明德帝没个舒缓，他睁眼看着屋内早不该用的暖炉，困乏道：“这日子是一日比一日热，朕……倒是愈发看不清前路了。”
　　“陛下何必说这些话？您心中，大臣们心中，不是早就明里暗里支持四皇子？”
　　明德帝停下揉眉心的动作，侧过头阴着脸瞟他一眼。
　　太监跪地，磕了个响头：“陛下，是咱家多嘴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明德帝半眯着眸子。
　　连一个太监都看得出的事，陈家却还敢往这火坑里跳，非要做那一滩熄火的水，把局势给搅一搅。
　　陈香蓉手里十之八九拿着右符，不然陈家哪敢这么放肆？
　　太监自然不懂，他烦的哪里是立谁为太子？
　　而是那个应该成为太子的人不想当，而不该成为太子的……却每日都在背后给他惹事！
　　“陛下，臣有事禀。”
　　明德帝没叫人进来，“说。”
　　“陛下，城中偏西一带，有百姓大肆宣扬陛下选太子一事，都说……”
　　明德帝：“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说……说陛下要让四皇子当太子，而四皇子是……说四皇子他，爱慕男……”
　　“放肆！”明德帝顺手拿起边上茶盏扔到地上，屋外人不停叫着息怒。明德帝刚一站起身，便有些充血，又坐回床榻上。
　　太监抬头：“陛下……”
　　明德帝说：“谣言不谣言，朕懒得管了。此事交给罹儿，朕要看他会怎么做。你这就去四皇子府，叫他把谢砚看好了！”
　　“若是让城中百姓都知道罹儿喜欢男人，他讨厌朕也好，朕……不会再给谢砚活着的机会。”
　　院子里梨花全落了，原本的嫩叶颜色也变得深沉。
　　谢砚是被热醒的，天气走热，萧罹给他的被褥却还是很厚，说他病着，不能受一点凉。他掀开被褥透气，脚上沉甸甸的东西立马入了视线。
　　谢砚皱起眉。
　　萧罹真的把他锁住了，他当自己是什么？
　　“萧罹！”谢砚心中不乐，这一声吼只叫来阿聋。
　　“谢公子。”阿聋进来时看到谢砚在扯那链子，链子纯金打造，特意命匠人在环处打磨得光滑，他这样挣扎起来也不会刮破了脚踝。
　　“谢公子别挣了。”阿聋上前两步蹲下身，“我放您出来。”
　　谢砚停了动作，看着他说：“是萧罹这么吩咐你的？他人呢？又去了皇宫？”
　　阿聋点头，道：“殿下走前说，像公子这么警觉的人，他给你上脚链你不会不知。若是真的不知，那也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什么可能？”
　　脚链解开，谢砚立马缩回脚，坐在床上。
　　阿聋站起来：“您相信他。”
　　谢砚愣住。
　　这几日两人同寝而眠，他从前一人时都是浅睡，现在萧罹在他边上，潜意识里觉得心安，竟是真的睡熟了。
　　不过也不是一点都不警觉，若是萧罹不特意放轻声音，他听到链子声也会醒来。
　　阿聋：“殿下说，您若执意要走，便叫我不必禁锢。”
　　谢砚下床更衣：“他去哪了？”
　　阿聋：“殿下说您若知道了定是又要去找，所以不让属下说……”
　　谢砚手下动作一滞，突然转头看着他。
　　阿聋被盯得不自在，“谢公子？”
　　“殿下说，殿下说殿下说。”谢砚道：“你如此听他的话，难道忤逆一次都不会？”
　　“谢公子说笑。”阿聋低头：“四殿下是主子，属下自然要听他的话。”
　　谢砚整理好衣襟，说：“那白凤呢？”
　　阿聋愣住，没想到谢砚会突然提起这人。
　　他从前，似乎也从没过问过白公子的事。
　　谢砚看着阿聋的眼睛，逼问：“白凤会忤逆吗？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阿聋躲避他的视线，“白公子……他……”
　　谢砚眯了眯眸。
　　“这王府里，唯有您和白公子敢忤逆殿下……”
　　谢砚不讲话，阿聋察觉到不对之处，赶紧抬头：“不过您就是……”
　　“萧罹不想让我找。”谢砚转了个身，打断他剩下的话，声音平静得宛如湖面，“那便顺他一回。”
　　萧罹一早便料到了结果，百姓间突然传起来的流言对陈家最有利，只要百姓不乐意他当太子，那萧然就少了最大的对手。
　　但这事绝不可能是陈香蓉的手笔。
　　源头越是容易猜，才越好嫁祸。有人和明德帝的目标一样，都想压陈家一把，最好的结果，是能就此事寻个由头，一举清除了陈家。
　　但前提是，要先把陈家手上的右符弄到手。
　　萧罹遇见了萧斐，他手臂伤口刚刚痊愈，听到此事的风声，便主动提出要帮萧罹一起查，查出到底是谁放的「流言」。
　　“四弟在等人？”萧斐虽不会武，文才与眼力却胜过常人，只看萧罹的神色，便猜到他心中想着其他事。
　　萧罹不喜人靠近，他便停在他面前一尺，“可是在等那个叫谢……”
　　“他出不来。”萧罹淡声否认：“阿聋看着他。”
　　细雨停了，萧斐叫人收起伞，说：“四弟知道父皇这是要做什么，你不放他出来，这才是对的选择。”
　　“我关不住他。”萧罹与他擦肩而过，头也不回说：“得看他自己。”
　　四皇子府内那株梨花树下的酒被谢砚掏了个干净，阿聋见到他挖酒，站在一旁不讲话。
　　“替你家殿下心疼了？”刚下过雨，谢砚丢给阿聋时，那些泥浆似土从酒罐子上飞溅出去，沾了他一身脏。
　　阿聋说：“谢公子……”
　　“不许我出去。”谢砚轻笑：“怎么？几壶酒都舍不得？”
　　“殿下自然舍得。”阿聋抱着酒欲言又止。
　　谢砚其实也是无事可做。
　　萧罹给他上链子不是真的要锁住他，而是在警告他，这次的事他真的不能随便出去。
　　谢砚不知是什么事，问阿聋他却一字不肯提。四皇子府口风极严，这些时日苏辞又不知去了何处，他一个人待在府中烦闷得很，想起来那树下还有些没挖完的酒，便想着报复萧罹锁他的罪，将那些酒全挖了。
　　“此番，可是与我有关？”谢砚抱起最后一罐酒给阿聋，那那些被挖出的泥一点点填回去。
　　阿聋还是没讲话。
　　谢砚无声填土，眸色愈加沉重。
　　萧罹不让他去，此事必与他相关。
　　谢砚拍了拍去手上的泥，起身往回走。
　　“谢公子。”阿聋突然叫住他。
　　谢砚顿足，转头看他。
　　阿聋抱着六罐酒，有些护不住，勉强道：“谢公子请不要出去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沉眸半晌，将最上面那两罐拿下来，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32、第 32 章
　　夜间无云，看得清天上发光的星子。
　　谢砚一整日都没出去，光是坐在窗户边发楞。
　　阿聋不知谢砚在想什么，只是听他吩咐不许跟着。但萧罹给他下令，要寸步不离谢砚，两人各退一步之下，阿聋便在屋外守着。
　　这一整日，屋内人很安静。
　　谢砚换了身衣，面前桌子上摆了酒，是白日刚挖的，却一罐都未拆开。
　　他盯着这些酒发楞，想到自己那日与萧罹饮酒，在他面前定是失了态。
　　酒量如何，他自己再清楚不过。
　　他心中思忖，这可太吃亏了。萧罹不曾在他面前醉过酒，而自己醉酒的模样却是叫他看了去。
　　他清楚萧罹不欺瞒他，都只是不欺瞒白凤。可到底人与人是不同的，谢砚永远都是谢砚，不会成为他人的替代。
　　这几日太荒唐了。
　　谢砚没经历过这种滋味，原以为自己能驾驭，细想却深觉可怕，像是流沙，一只脚踏进去，越是挣扎陷得越深。
　　他不能被萧罹困住。
　　白凤终究会回来，而自己——
　　他拿手扶额，按在那凤凰花上。
　　当初受的那些苦，如今全化作了这疤。这些年来，每日束发时看到镜中的它，都是在警醒自己。他要离开赤潮，有要找的东西在等他。
　　谢砚手下没轻没重，将额头按得通红，他蹙了蹙眉，抬眸看向桌上的酒。
　　院子里传来细微的声响，谢砚探向酒的手朝后一缩，一支箭从他面前飞过，刺入一面墙。
　　这箭声响极轻，连阿聋都未曾发觉。谢砚起身拔了箭，看到箭羽上的红色凤凰花，极力压下心底的一瞬慌乱。
　　阿聋看着门口，不知萧罹何时回来。安静一日的屋子突然有了动静，阿聋刚侧过身，门就被打开来。
　　阿聋一愣：“谢公子……”
　　“别跟过来。”谢砚冷冷抛下这一句，由着夜色昏暗，疾步离开四皇子府。
　　他这一回用了全部速度，阿聋跟至一半便没人影消迹，正怕他出什么事，撞见了正要回府的萧罹。
　　“你如何在这？”萧罹不见谢砚人影，皱眉：“他人呢？”
　　阿聋跪下：“殿下赎罪，属下跟丢了。”
　　“跟丢了……”萧罹眯起眸，立马叫身边侍卫都出去找人，正要转身去找，阿聋突然叫住他：“四殿下。”
　　“你也去找。”萧罹回头瞟他一眼，冷道：“找到人后，自己去领罚。”
　　阿聋答：“是。”
　　谢砚甩开阿聋后有人在他面前引路，他在心里为自己捏把汗，却又不敢忤逆赤潮。
　　面前人是赤潮训练有素的杀手，谢砚需用最快的速度才不跟丢，突然从身后刮过一阵风，他旋即拔出短刀朝身后人剐去，那人身形却是极快，朝一边侧过后又抬手在他手腕一击。
　　只听一道骨头错位的响声，短刀落地，谢砚来不及闷哼一声，肩上重重吃了一记，昏死过去。
　　再醒过来，首先感受到手腕处一阵阵灼烧的疼。
　　“你可还记得任务？”
　　谢砚出了一身汗，从地上爬起来跪正，牙缝间吐出两字：“记得。”
　　“记得？”赤潮宫主背对着他，“可本宫主近日得到的消息，你与那四皇子……”
　　“没有！”谢砚在众人的瞩目下否认：“子钦从未忘记任务，接近萧罹，不过是……”
　　“你想骗我？”宫主声音骤冷下去，谢砚还未看清他动作，已经被人紧紧按住了下巴往上抬，被迫仰头看他。
　　身子半离地，谢砚忍不住颤抖起来，左手攥紧了袖子，右手却使不上劲。
　　“不，不敢。”他喘着气，睁开一只眼望向黑袍下那张带了面具的脸，“宫主……”
　　赤潮宫主安静片刻，突然握住谢砚右手，单手将他错位的骨掰正。谢砚全身一颤，咬破了舌，将痛呼忍下去。
　　汗水从他碎发上滴落，刚好溅开在宫主手套上。宫主松开他，谢砚当即脱力倒在地上，侧着脸看他。
　　“你当记得赤纹的存在。”宫主拿手帕擦去手套上的水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完成任务后，你做什么赤潮都不会再干涉。但现在……你最好不要做多余的事。”
　　谢砚从地上爬起，拿手抹了嘴角的血，点头。
　　宫主居高临下。谢砚低着头，身侧走过来一人，将一幅画卷呈上。
　　画中是个男子，身穿战甲，手持长矛，骑在一匹黑鬃烈马上驰骋沙场。每一笔每一画都用墨绘就，透出不俗气概。
　　谢砚愣了一下，不明白意思。
　　宫主一字一顿说：“谢将军。”
　　谢砚猛地怔住，又盯着那画看。
　　像是预料到宫主接下来要说的话，身子已经开始颤动。
　　宫主很镇定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十六年前，赤潮为大楚肃清前朝余党，几千人，在青虞山头的暴雨夜被砍了头。”他转身从那人手中拿过画卷，蹲下身给谢砚。
　　“这个人，是你的父亲。”
　　“谢裴。”
　　谢砚不愿接过那画卷。
　　那日的场景他此生都不愿再见，原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想便会逐渐淡忘，可记忆太深，即便是自己刻了赤纹忘记过去所有，也独独忘不掉那一晚。
　　暴雨如注，像是被人从天上泼下来，挣不开眼，却还要被推着爬上那座荒芜的山。
　　地上都是坑洼，跌倒了，手撑着地站起来，不知按到什么，只感到阵阵刺痛，有什么东西混着雨水朝地上流。
　　前朝余党几千人，加上赤潮的几百人。这么多人那一晚摸黑上山，耳边是风呼啸的声音，夹着令人发渗的哭嚎和锁链拖地声。
　　他那时才七岁，与赤潮众多的孩子一起被赶上山，目睹一场血腥恐怖的杀伐。
　　不睁眼就会死，水进了眼睛也要睁着，他们站成一排，对面几丈处是即将赴死的囚禁之徒，身边的孩子拉扯他衣袖，撕心裂肺地哭：“我不要看……我不要看！谢砚哥哥，我不要看呜呜……我不……”
　　话戛然而止，溅到谢砚脸上的血很快被雨冲洗干净，他眨了下眼，视线朝躺在地上那孩子移动。
　　“都给我看好了！谁不睁眼，就和他一个下场！”
　　拔刀的杀手高举凶器，在暴雨中嘶吼。谢砚只觉得一阵耳鸣，下一秒就要被雨冲走。
　　他抬了抬手，看到袖子上溅到的血，已经渗入内里，雨怎么也冲不掉。
　　“看哪里呢？！”那举刀的人推攘了一把谢砚，将他头掰向那些人，兴奋地说：“只有无心，才能在赤潮活下去！”
　　谢砚被迫看着那些人，天上划过闪电，刹那间他与一人对视。
　　那里没有恐惧。却是叫人更怕的神色——遗憾。
　　一个人死了，剩下的都是遗憾。恐惧只在死前的一瞬存在，可遗憾，会一直在那里。
　　谢砚终于忍不住，闭上眼喊：“我不要在赤潮！”
　　“好啊！”那人掐住谢砚的脖子，手劲微微一大，谢砚就像是要死了，慷慨地赴死，竟真的没有害怕，更多的是解脱。
　　死亡没有如约而至，那人在他耳边吼：“那你就要活下去！活下去，你才有机会离开赤潮！”
　　说完，他松开谢砚脖子，对赤潮所有人说：“无心才能活下去！今夜你们目睹几千人的死，往后，你们将与死人为伍！”
　　一声令下，黑夜混着血腥味瞬间弥漫在山头。
　　很快，这一夜会过去；
　　很快，这里的痕迹会被雨冲刷干净。
　　赤潮的人从未来过这，未留一点痕迹。
　　与谢砚对视那人的头在地上滚了几圈，刚好在他面前不远处停下。闪电呼啸而过，谢砚看到满山的血。
　　他抱着头蹲下身，同其他孩子一起无力地颤抖和嘶吼。
　　没有一个人去安慰他们。
　　“想起来了？”宫主看到谢砚几近崩溃的样子，干脆将画卷搁到地上，起身离他几步远，“谢砚，你是亲眼看着父亲死的人。你忘了当年那件事，本宫主帮你想起来。”
　　谢砚睁着眼看画像，视线却是模糊的。一滴水落下来，将那一处墨缓缓染开去。
　　这画像里的人，正是那晚滚落他脚边的人；
　　那晚，他喊得嗓子哑了后，抓起一把泥盖在了谢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上。
　　再后来，那头便被一起收拾了。
　　他对父亲，到最后竟是连眼睛都不敢看。
　　谢砚嘴里溢着血腥味，呛到了喉咙，他抖得更厉害，像是要发作的野兽。
　　赤潮宫主说：“你没有心。记住了。”
　　说罢，他带着赤潮那些人转身要走。
　　谢砚抬起颤抖的手，跪在地上行礼恭送：“子钦……谢过宫主……”
　　几个时辰后，萧罹找到在地上昏迷的谢砚，见他口中流下来血，萧罹眉间多了层阴翳。
　　有谁能让他伤成这样？
　　他抽出谢砚手里的画卷，那人一下便睁开了眼，下意识去抽短刀。
　　不管来人是谁，先是想起制服，眸中藏着杀意，声音嘶哑：“还给我！”
　　谢砚短刀被赤潮的人打掉，他左手空空打不过萧罹，被人反手制住按在地上，萧罹无声瞥了眼他肿起的右手腕，“谁干的？”
　　谢砚避过头，神色冷淡：“放开！”
　　萧罹按住他左手拉过头顶，牢牢压住他两腿，俯下身，语意缠绵：“你知不知道……发红的眼角有多诱人？”

33、第 33 章
　　“滚开！”谢砚眼里溢了水，将眼角染得更红，勾着萧罹一腔燥热的心。
　　萧罹把他压得更紧：“子钦！你告诉我是谁干的？！”
　　阿聋早就退了出去，屋内两人都在吼，听得一清二楚。
　　“你放了我……”谢砚剧烈咳起来，涎水混着血滴落在衣口，他抬起右手遮住眼睛，低低地说：“萧罹……你放了我……”
　　他现在的样子，就像站在悬崖边，稍有不慎便陷入无尽的绝望中。
　　萧罹全身都在躁动。
　　他第二次见这样的谢砚，第一次是他醉酒后，这一次他想知道这个人身上所有的秘密。
　　他想看他哭，却不是现在这样的情景。
　　一个人的美，莫过于在心上人眼中的模样。一个人最勾人时的呻吟，莫过于心上每弄一下，他便会跟着颤抖，随之落下眼泪。
　　萧罹说：“子钦，你见到了谁？”谢砚大口喘气，不回答。
　　萧罹看着他，说：“我带你回去。”
　　谢砚低嗤，知道真相后精神上的折磨让他没了力气。萧罹已经把他抱起来，说：“你不想说，我自会叫人去查。我会查个透彻……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手上拿着谢裴的画像，上面好几处墨被泪水染开，混成一团晕染开去，他轻声说：“凤凰花，赤潮。”
　　萧罹顿足，看到谢砚闭上眼，最后说：“按着赤潮查……”
　　谢砚回府时已经昏睡过去，身上都是汗，像从水里捞出来。萧罹给他擦身换过衣裳，躺床上时还是有几滴泪掉下来。
　　萧罹找老太医给他看手，一碰他就打了个颤要缩回，萧罹按住他，对老太医说：“轻点。”
　　老太医点头看病。
　　事后萧罹送走太医，视线一直落在谢砚身上，对阿聋说：“赤潮，按着这个去查。他这些年发生的事，我要一件不漏地知道！”
　　阿聋说：“是。”
　　屋子里静下来，萧罹沐浴后在谢砚身侧躺下，看着青年紧皱的眉头，用手指轻轻勾去他眼角的泪。
　　这场面，宛如回到了七年前那个夜晚，少年的第一次心动，给了眼前的小凤凰。
　　如今，两个人的心还是没能走到一块。
　　“你见到了谁？那人同你讲了什么？”萧罹拨开谢砚额前的碎发，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他，他说：“你拿着谢裴将军的画像哭，是不是与我猜想一样，他是你的……”
　　谢砚身子一颤，翻身将自己背对着萧罹。
　　萧罹顿了顿，说：“子钦，你没睡。”
　　谢砚睁开眼，抿唇不语。
　　萧罹得寸进尺，将自己身子移过去点，说：“太医说你手上的伤在，要忌口，这些时日你就待在府里，有阿聋护着你，那些事你暂时别去掺和。”
　　萧罹说完这些，察觉到身边人又在抖，可依旧不愿讲话。他说：“别哭了，这不像你。”
　　七年前他大病初愈，赶着去府邸的后院收拾这个人，结果明明被打的是谢砚，最后自己哭了起来，倒像受委屈的是他。
　　谢砚不会轻易哭，萧罹想，谢砚自己不肯说，可他看得出来，他身上压着好多东西。
　　萧罹没有注意到，他说出那句话的当口，谢砚将五指掐进了血肉，染红那一片床单。
　　不像他……
　　他不会不像自己，这个人只是想说，他不像白凤。
　　“子钦……”
　　“别叫了！”谢砚厉声吼，把头埋进了被褥发颤。
　　他叫的是分明是他，可落到谢砚耳中，每一下都是那个人的名字。
　　白凤……白凤……
　　这个人，才是萧罹真正应该对他好的人。
　　「谢砚」一个人孤独惯了，他是赤潮的人，不该留恋于人情，也不该去尝试人心的滋味。
　　原来这一步棋，他一开始就走错了。
　　床很大，两人紧挨在一起热得慌，因各自的心事无法入睡。
　　很长一段时间内，两人都没再讲话。
　　萧罹打破这段沉寂，他说：“我们这样，幼稚吗？”
　　谢砚不语。
　　萧罹侧目，看着谢砚的背影：“这么久过去，你可有冷静些？”
　　谢砚依旧沉默。
　　萧罹又要说话，谢砚突然翻身而起，手撑着萧罹两边，整个人俯撑在身上低头看他。
　　萧罹不避开他的眼睛，凝视片刻后侧头，说：“你的手……”
　　“不要你管！”谢砚垂着头，青丝落到萧罹两边，与他的勾在一起，他低吼：“你什么都不知道！没有资格让我冷静！你不过是这大楚的皇子。萧罹，你不是皇帝，谢砚不听命于你。你也不需要待他这么好！”
　　右手刚上了药，他整个人都撑不住，微微打着颤。萧罹抬手要去扶，谢砚又突然俯下身，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。
　　“那些东西，你去给白凤。”谢砚低着头，萧罹看不清他的神色，只是感觉到脖颈出没入一滴冰凉的液体。
　　谢砚冷静下来说：“你放我走……”
　　萧罹从那人声音中辨别出细微的颤抖，神色晦暗。
　　“我有要做的事……你放我走……”
　　萧罹脖颈上又出来一片凉意，他看到谢砚整个人都在抖，手像是支撑不住。
　　“放我走……”谢砚手下脱力，倒在萧罹身上，整个头都没入对方的脖颈。
　　萧罹的亵衣被他攥得发皱。
　　“放你走……”萧罹没有动，任谢砚趴在他身上，低低地说：“你不是能走吗……”
　　以你的能力，这府邸内没人拦得住。
　　那你为什么不走，要求着我放你走呢？
　　是不是……
　　萧罹抬手盖上那人的头，顺着青丝轻轻抚慰，怀里人没动静，像是睡着了。
　　萧罹说：“子钦啊……你是不是……”
　　喜欢上我了。
　　不然，为何要求我放过。可我等了七年才找到，要放过你，又是谈何容易的一件事……
　　这是在折磨两个人。
　　疯狗见不到美丽的羽毛，他会疯。可小凤凰得不到自由，他也会疯。
　　萧罹不敢去动谢砚，他好不容易入睡，不能再将他吵醒。
　　这个人和七年前一样执拗。认定的事，一定要去做。
　　萧罹压低了声音，只说给怀里人听：“你要我放你走，倒是真的……将你许下的话忘得一干二净……”
　　七年前的四皇子府，谢砚进来已近一月。朝中局势日益紧张，各方都想抢左符。
　　云雪山一事，萧罹终于还是被皇帝叫去问话。他心里念及最后一点兄弟情，没将罪责尽数引到萧然身上。
　　那会儿他对谢砚的态度改变，给他吃的用的都同自己差不多，平日里连架也少打许多。
　　萧罹从皇宫回来找不到白凤，问府内管家，说白公子吃坏了肚子，偏说是王府的人要毒害他，要自己跑出去找吃的。
　　府里人拦不住，又恰好萧罹今日走了别的道，去通报他的人在路上与他错开，这才没得到消息。
　　萧罹叫了声：“阿聋。”
　　阿聋：“是。”
　　阿聋先去找人，萧罹问：“吃坏肚子？府里的东西经过查验，他说吃坏肚子，怕不是什么出逃的借口。”
　　管家道：“殿下，白公子确实是吃坏肚子。臣找太医来看，说红柿与与螃蟹不能同食，只是白公子恰巧同食了这两样……”
　　“螃蟹？”萧罹问：“这时节，府中哪来的螃蟹？”
　　管家：“是辰国进贡，宫里分过来的。”
　　萧罹思忖片刻，皱眉道：“他能去哪找吃的？府内这么多吃的不选，难道自己找的就不会吃坏肚子？”萧罹朝府外走，“我去找他。”
　　“诶殿下……”管家想叫住他，谁料萧罹早走远，头也不回地出去。
　　管家杵在原地等萧罹回来。
　　这么晚了，更深露重，四皇子府外这么大，殿下去哪里找？白公子来历本就不明，京都中到处都是暗线。
　　管家心想着：当真要为了白公子这般冒险？
　　萧罹刚出去没多久就碰到了谢砚，见到这个人的同时，也闻到了一股血腥味。
　　萧罹心里漏了一拍，疾步过去扶住他摇晃的身形，“你伤了？谁干的？”
　　谢砚低着头沉默。
　　萧罹在他手上抹到温热湿滑的东西，心下一紧，说：“白凤！”
　　谢砚依旧不理，抬起头，萧罹见到他眸色间藏着浓重的冷意，他恍惚间回到了一月前的云雪山，第一次见到谢砚这个人时，他也是这般神情。
　　谢砚状态不对，却也只那一会。回府后他又开始与萧罹吵架，与往常一般，像是从未发生过此事。
　　可手上的伤还在，任他再怎么装作无事，萧罹也不可能做到视若无睹。
　　谢砚身上发疼，半夜时偷跑出去。阿聋守在门外，见到他时刚要出声便被制止。
　　边上刚开的白兰在月光下闪着寒光，谢砚盯着发冷的月亮看了半晌，坐在台阶上褪去亵衣，拿出从萧罹床头抽屉内偷的瓷瓶给自己上药。
　　阿聋看到他背后未愈合的伤口，尤其是云雪山上那一道口子，还在朝外展示着那日的狰狞。
　　除此旧伤之外，还有几道是新添的伤。
　　阿聋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询问，而谢砚却全当周围无认，一心只管自己上药。上后背时够不着，洒了好些在地上。
　　少顷，身后传来一道开门声，谢砚顺势丢了瓷瓶，将亵衣往上穿。
　　萧罹懒懒得披了件外袍便出来，手上还拿了另外一件。
　　白日里萧罹就自己跑出去那件事问他罪，谢砚丝毫不想见到他。
　　而这人却偏偏要在他面前晃悠，甚至还在他边上坐了下来。
　　谢砚立马说：“四殿下金贵，这地板又硬又凉的，可当心坏了身子。”
　　说完，他将自己没来得及穿好的衣裳又整理了一番。
　　萧罹没在意他这话，朝后看了眼示意阿聋离开，这寝殿外只剩下他二人。
　　谢砚提高警惕，不知这人是不是又要寻他打架。
　　那些人下手狠，有这些新负的伤在，定不是面前这人的对手。
　　况且……他其实早就不想和萧罹打了。
　　萧罹捡起地上的瓶子，朝他抬手，谢砚下意识朝后倾身子。萧罹皱眉，手按住他肩上松垮的亵衣，一把扯下来。
　　谢砚喊：“我自己来！”
　　萧罹抓住他挥舞的手，说：“来什么来？！药都洒了！”
　　谢砚顿住，看着他，故意笑说：“原来四殿下是心疼药钱。”
　　萧罹不语，将谢砚上半身转了个方向，淡声：“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　　他着手给谢砚后背上药，这人难得安生，没有挣扎和反抗。可他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让萧罹感到不安。
　　“那……”后背温热的手触碰在伤口上，将谢砚激起一阵颤栗，他半晌说：“那……是什么意思……”
　　萧罹偏过头，看到谢砚攥紧亵衣的手，以为是将他弄疼了，才将手下力道降下来。
　　手指轻柔地擦过后腰，谢砚那处敏感，忍不住抖了下身子，“唔……”
　　萧罹突然停住，手指搭在他腰上。
　　谢砚微侧过头，在月色下看着他：“那……是心疼我吗？”

34、第 34 章
　　月上柳梢，冬夜生凉。
　　少年萧罹放在谢砚身上的手迟迟没抽回，看着谢砚的脸，一时竟大脑空白。
　　心里唯一想的——
　　想要与这张脸更近些。
　　见他长久不答，谢砚敛了眸，心道果真是自己想多了。
　　萧罹那话，也不过是随口一说。他又在肖想些什么不可能的希冀呢？
　　谢砚转回身，萧罹的手这才离开他后腰。谢砚穿好衣裳说：“你上药也没好到哪，太慢，都把人冻着了。”
　　“那就穿上。”萧罹将手上的外袍给他披上。
　　谢砚裹紧自己，才觉得暖和些，他蹲坐着说：“萧罹啊……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将来，定要找个贤惠点的女子。”
　　“为何？”
　　“叫她给你上药啊。”谢砚指指自己，说：“女子，总是要比你自己上药细心些的。”
　　把药上好了，伤口好得也快，能少受点罪。
　　萧罹说：“我不找女子。”
　　“诶？”谢砚抬眸：“你不喜欢女子？”
　　萧罹不答反问：“你喜欢女子？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噎住，心道天底下男子喜爱女子，这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，怎叫这人问得像什么天理难容的事？他道：“我不喜欢。”
　　萧罹一顿，霎时间心里有一团火在烧，他凤目盯着谢砚，听他说：“我也不喜欢男子。”
　　萧罹眼神里闪过一刹那失落，问：“为何？”
　　谢砚没有很快回答他，坐着默了片刻，才说：“因为我……会负了那个人。”
　　萧罹不解这话的意思，只觉得这样的回答正中了他的心，在那里插上一把刀。他攥紧藏在外袍下的手，没有向谢砚讨要更深的理由。
　　他不是白凤的什么人，他曾那样对白凤。他没有资格继续问他这样的问题。
　　谢砚：“礼尚往来，四殿下是不是也该说一下，你不喜女子的理由？”
　　萧罹一愣：“我……”
　　谢砚看着他不语。
　　萧罹：“我也会负了那个人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同样的，谢砚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。但萧罹自己却想说，他想说给面前这个人听，他说：“那些人，都想要我当太子……”
　　“啊。”谢砚想到什么，打断他说：“你是不是因为要当太子，所以不能喜欢男人，才说会负了他的话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张口要解释，又被谢砚抢先一步：“可我觉得……”
　　萧罹：“觉得什么？”
　　谢砚风轻云淡：“抢太子，你不行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……”
　　谢砚又道：“你不如抢个将军吧。我虽没去过皇宫，却也能想到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，权势，利益，那些人为了这些舍弃人心，变得冷血而无情……”
　　“那样的地方我待过，很可怕。可怕到想死……”
　　“可你是太子，你不能死，你死了，那些混乱导致的结果，最终都会归结到你头上。在史书上，生前死后，你都会被千千万万的后人唾骂……啊！”
　　谢砚抓住萧罹突然按在自己头上的手，恼道：“你打我做什么？！又想打架？”
　　萧罹眸低藏着浅淡的笑意，说：“我从未说过要当太子，你倒好，想着法劝我不当太子。别乱想了……我不当太子。”
　　谢砚不信：“他们都想当太子，你当真不想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不想。”
　　谢砚打量他，这人的样子看起来，似乎真的一点都不想当太子。
　　“那好吧。”谢砚说：“你去当将军，去战场杀敌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战场会死人，你怕我死吗？”
　　谢砚愣了下，疑道：“问……问我？”
　　萧罹点头。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心道自然是怕的，为何会不怕？
　　他想要面前的人一直活下去，不要去皇宫那种寂寞的地方一辈子，也不要死在战场上。
　　他站起身，立在台阶上低头，萧罹仰起头，两人四目相对。
　　月光照在身上，发着清冷而寂静的光。
　　“你不会死的。”谢砚说：“等你成了将军，为大梁凯旋而归，我会在这个地方为你接风洗尘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入了夏日前的雨季，京都隔三差五下一次雨。这样的天，哪里都是潮湿而闷热，穿得多了热，少了冷，总归是不让人好过。
　　两人贴着身子躺了一夜，萧罹出了浑身汗，几乎整夜没睡。
　　他现在进退两难。
　　父皇的心思他猜得透，叫他去解决百姓间的流言，就是要看他在必须选择时，到底选谢砚还是太子。
　　萧罹不知自己何时睡着，短短眯了半晌，再睁开眼时身上很轻，没有了重量。
　　他猛地睁开眼，见人还坐在床边，心底松了口气。
　　没人讲话。
　　萧罹叫了声：“子钦。”
　　谢砚低头，没转过来。
　　萧罹坐起身，伸出手想碰碰他，听他说：“谢将军的画像……还给我。”
　　萧罹一顿。
　　谢砚说：“还给我。”
　　谢砚说：“萧罹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萧罹无声下床，去一边的抽屉给他拿画像，上面沾过泪水的地方皱皱巴巴，墨染开来，几乎辨不清面容。
　　谢砚拿了画像就往外走，萧罹跟上去，说：“雨这么大，你要去哪？”
　　谢砚停住脚步：“京都离青虞山二十里，十六年过去了，父亲的尸首……找不到了。”
　　萧罹愣在原地，看着他。
　　谢砚一手扶着门柱，攥紧那张画像，说：“他没有背叛大梁，他不该被人这么说，他不该……连个能让人去看他的坟头都没有。”
　　说完，他手离开了门柱，走入雨中。
　　萧罹跟上去，也没带伞，拉住他说：“你要去青虞山？”
　　谢砚无声一笑，摇摇头说：“去不了。”
　　赤潮的人盯着他，他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。
　　谢砚没甩开萧罹的手，他将那张画像塞入怀中，看着他说：“你今日可要入宫？”
　　谢砚说：“陪我去一趟吧。”
　　萧罹摇头：“不入宫。我陪你去，你去哪我都陪你去！”
　　谢砚轻笑，“我也不知道去哪。”
　　他说：“不撑伞了，随便走走吧……”
　　总归往日里，父亲的足迹早已遍布了京都。
　　走哪都一样。
　　萧罹抓紧他的手。
　　谢砚反常，昨日还十分抗拒他，今日却这般主动亲近。
　　这一次他却清楚原因。
　　这个人真的下定决心了，他要走，他拦不住。
　　萧罹笑了声，在雨中说：“好。”
　　谢砚听不清他讲话，见到那个口型，也跟着抓紧了萧罹的手，眸中含笑。
　　两人出门未带侍卫，未带遮掩的斗笠。
　　认识谢砚的人不多，这几日来关于太子的传言闹得厉害，萧罹的画像早已传遍了街坊。
　　好在雨势让街上人都走光，剩下的几个也急着回家，不曾细看二人的容貌。
　　临行前萧罹拿了伞，两人一路上都没讲话。
　　萧罹下了令，不许人跟上来打扰。
　　侍卫来给他说事时，萧罹脸色黑了下来，冷声：“滚！”
　　侍卫跪在地上要起身离开。
　　谢砚说：“不用滚。”
　　萧罹看他。
　　谢砚拿出怀里湿透的画像，纸很薄，拿出来后便碎了。谢砚将他撕扯得更碎，雨将纸屑冲刷到了地上，他对那侍卫说：“你有什么事就报吧，我先回府，不打扰。”
　　说罢，他便转身离去。
　　萧罹看着他背影，愠气上来，头一阵阵疼，一脚踹在了那侍卫身上，说：“讲！”
　　那一脚用了极大的力，侍卫从地上爬起来，咳出一口血说：“谢公子……咳咳……殿下，有人放出话，说谢公子是谢将军的孩子！”
　　萧罹神色剧变：“谁放出的话？！”
　　侍卫：“属下不知！”
　　萧罹蹲下抓起那侍卫的领子说：“给我拦住！拦住！”
　　侍卫：“咳咳……殿下，拦不住……京都外已经传遍，京都内……也很快……咳咳……”
　　“滚！”萧罹将人丢到地上，怒喊：“拦不住也给我拦！”
　　侍卫说：“是！”
　　风把地上的伞吹向角落，萧罹湿着身，沿原来的路回去找谢砚。
　　谢砚回府时撞上阿聋回来，他见他的神情有些异常，谢砚没多问，只说：“他不在。”
　　阿聋一愣，点了下头，看谢砚湿着身子进屋。
　　半晌后萧罹回来，阿聋刚要开口，见到萧罹的模样却说不出话。
　　萧罹看着他，阿聋点头，用口型道：“殿下……”
　　萧罹在门口驻足，终究没进去，转身去了书房。
　　屋内只有谢砚一人，他坐在地上，水顺着发丝和衣物流淌到地上，打湿了一片。
　　雨声嘈杂，谢砚瞧见床尾的金链子，低低嗤笑出声。
　　要锁住他啊……
　　可他不是白凤，那链子终归是锁错了人。
　　他想起今晨醒来，自己趴在萧罹身上。那人皱着眉，睡得并不好。
　　他便伸手替他揉太阳穴，那人眉头舒展了，嘴上也开始喃喃什么。
　　“白……”
　　谢砚听不清，凑得更近了些。
　　“白凤……”
　　谢砚顿住。
　　萧罹嘴唇碰到谢砚耳朵，一下一下，将所有的温热都送入谢砚耳中，化作冰刺扎入。
　　谢砚如坠冰窟。
　　很早就知道了……很早就告诉过自己，萧罹喜欢的只是白凤。
　　谢砚一瞬间慌了神，不知所措。
　　他堵住了萧罹接下来的话，第一次主动，让他呼出的气都不稳。
　　可没有办法，他近乎害怕而疯狂地想要阻止自己听到「白凤」二字。
　　良久后，他才分开二人距离，萧罹依旧没醒，口中却也不再喊「白凤」。
　　自欺欺人，谢砚心想，自己什么时候竟也学会欺自己了。
　　就像萧罹从来都在欺自己——谢砚就是白凤。
　　真相摆在那，终究会有撞破谎言的那天。
　　谢砚听到屋外有动静，转头看时，苏辞从窗外翻进来。
　　苏辞见到谢砚的模样，有些怔了神：“主……主人……”
　　谢砚起身，淡淡地说：“你还舍得回来。”
　　苏辞：“我……”
　　谢砚打断他：“走吧。”
　　苏辞愣了，说：“走哪？”
　　他才刚回来，怎么就要走？
　　“四皇子府待不下去了。”谢砚绕过他：“人心的滋味，我尝到了。”
　　他说：“苦中夹着酸涩，我消受不起。”

35、第 35 章
　　书房内，萧罹望着屋外的雨，站在窗边没讲话。
　　阿聋说：“谢公子额间图样，名为赤纹。”
　　萧罹神色微动。
　　阿聋说：“赤潮是先皇后建立，存在于皇室之后的一个组织。当朝只有少数人知晓其存在，那里的人从小接受严格训练，誓死遵守赤潮的命令，为大梁皇室效力。”
　　“父皇？”萧罹转头说：“赤潮听的是父皇的命令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阿聋说：“但赤潮势力强大，就算是皇帝，也不能做到让其足够听话。必要的时候，他也会根据自己的判断，忤逆皇帝下的命。”
　　萧罹说：“那些人听谁的？”
　　阿聋说：“他们的宫主，无法查到此人。”
　　萧罹没讲话。
　　阿聋说：“殿下，这些消息很难查，牵扯到先帝和先皇后，属于皇族秘辛。”
　　“但我们查到了。”阿聋说：“殿下，赤潮的人知道我们在查，这些恐怕……”
　　萧罹接下去说：“是他们自己放出来的。”
　　阿聋点头。
　　萧罹说：“那就接着。”他趁了沉眸，想到谢砚那日受的伤，大概也是赤潮那些人害的。谢将军是他父亲一事，也是他们告知他的。
　　萧罹问：“赤纹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阿聋顿了顿，说：“赤纹……是赤潮的一种规矩。”
　　萧罹看着他。
　　阿聋继续讲：“赤潮的人，一辈子听从赤潮的任务，若是私自逃离或忤逆，便会被当做叛徒处置。要离开，只有刻下赤纹一个法子。”
　　“刻下赤纹，意味着立下「军令状」。将来赤潮会给出任务，若是完成既可离开赤潮，成为自由之身，若是失败，便与叛徒同罪处置。”
　　萧罹眯起眼。
　　阿聋说：“死。”
　　阿聋说：“他会接受与旁人都不同的训练，要训练得比旁人更冷，更狠。”
　　“赤纹本身对人无影响，它只是一个标志，提醒刻下他的人，他曾选择了这条路。”
　　萧罹说：“那谢砚为何不记得过去？”
　　阿聋说：“刻下赤纹，是为了将来离开赤潮，那想必是赤潮外有什么东西存在。赤潮为了防止外面的东西干扰其做任务，会叫人吃下药。”
　　阿聋说：“只记得自己刻下赤纹，是为了离开赤潮去做别的事，却不会想起做什么。”
　　“任务完成后，赤潮宫主会给出解药。”
　　萧罹神色有些慌乱，他看向阿聋说：“他……子钦也吃了这个……”
　　阿聋点头。
　　“那他……”萧罹声音微颤，“他是要离开赤潮，他要找什么？”阿聋没回答。
　　萧罹扶着桌子，顾自笑了一声，说：“他是不是找我……”
　　阿聋：“殿下……”
　　“他是不是找我？”萧罹抬起头，阿聋见到他眼框发红，说：“他这么拼命地做任务……怎么能想不起来是为了什么……”
　　“殿下！”管家推门而入，“谢公子他……”
　　他瞧见萧罹的模样，顿时截了后面的话。
　　萧罹心下一紧，没等管家继续讲完便冲出去。
　　谢砚站在雨中，见萧罹冲出来，并未意外。
　　他要走，管家拦不住，只是今日若不与萧罹说清楚，他日此人怕是会继续穷追不舍。
　　萧罹站在门廊下，看着谢砚久久不语。
　　两人宛如回到了七年前，也是在这样大雨瓢泼的日子分别。
　　萧罹感觉得到，这一次是真的要放他走了。
　　谢砚右手还没完全恢复，他左手拿了短刀，等萧罹讲话，可那人不讲，只是一直看着他。
　　谢砚心口发痛，不明白这是为何。
　　是要分别了所以不舍？亦或是此情此景，竟隐隐觉得熟悉。
　　谢砚最先说话：“我要走，你放吗？”
　　萧罹不讲话，依旧盯着谢砚，凤眸早就沾了水。谢砚眼中却雨水夹着泪，看不清萧罹。
　　谢砚见他不答，又问：“我此去不归，你放吗？”无人回答。
　　第三次，谢砚将短刀提上脖颈，吼道：“萧罹！放我走！”
　　萧罹脸上终于有了动容。
　　管家和阿聋站在一侧，谁也不敢发言。
　　周围只有雨声，密密麻麻发狠似的打在地上，溅开来，要冲散什么东西。
　　谢砚提着短刀，水溅开来，落进他眼睛里。
　　萧罹动了步子，走进雨中。
　　谢砚未动，却将刀朝脖子内送。
　　萧罹顿住了。
　　苏辞看着二人，不解这一月来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　　萧罹在雨中低低笑起来，谢砚看着他这样，攥紧了握刀的手。
　　萧罹说：“好。”
　　谢砚心里钝痛了一下。
　　萧罹捂着眼睛，从指缝间看着谢砚，说：“放你走。”
　　“能找到你一次……同样，能找到你第二次、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”
　　“谢砚……我放你走了……”
　　雨打落谢砚手里的短刀。
　　谢砚看了眼那刀，转身越过府邸的墙，隐入雨中。
　　湿衣贴身，风吹出凉意。
　　萧罹站在雨中不曾转身，一双眼久久凝视着谢砚最后消失的地方。阿聋上去，在他身侧说：“属下这就命人去找。”
　　说完他转身带人离开，萧罹宛如定在那处，没有分毫移动。
　　老管家终于看不下去，打了把伞上前，小心翼翼地给他撑着，说：“殿下……身体重要。”
　　萧罹仍旧不语。
　　这其中的来龙去脉，老管家一概不知，也不明白谢公子缘何突然就走。
　　他知道谢砚走了萧罹会有多伤心，只怕他七年前的心病再次复发。
　　对此事，他不敢多说些什么。萧罹久不动，湿衣要赶紧换下来，他若病倒了，朝中那些皇子便会愈加肆无忌惮。
　　老管家在府中多年，见不得萧罹这副模样，只好丢了伞，在他面前跪下，求着说：“殿下……进屋去吧！”
　　萧罹垂眸，两眼看向地上的老管家。
　　老管家在雨中说：“殿下！您不能……”
　　老管家说：“您不能再像七年前那般任性了！”
　　萧罹一怔。
　　雨声渐大，周围起了层雾。
　　七年前的他，因为白凤的离去浑浑噩噩了一月。可如今……哪里有给他浑浑噩噩的机会？
　　陈家手握右符，想要扶持萧然当个傀儡皇帝。皇帝想要他当太子，外面又传他有断袖之癖。
　　这样的大梁，若是没有赤潮在后面，恐怕早就有了别姓。
　　萧罹扶老管家起来，说：“您先起来。”
　　老管家磕得更低，吼：“殿下！”
　　萧罹身形顿住，过了好半晌，他才拿手擦去脸上的雨水，闭着眼说：“我知道了……”
　　阿聋回来时两手空着，萧罹瞟了他一眼。
　　阿聋说：“殿下赎罪，属下没找到。”
　　萧罹已经换好衣裳，自嘲一笑，说：“他既要走……又哪能这般轻易寻到？”
　　“殿下……”阿聋有些意外，殿下的状态看起来似是比想象中的要好。
　　萧罹抬眸，盯着他忽然说：“还有什么，一并讲了。”
　　阿聋默不作声。
　　萧罹盯着他也不讲话，皱了眉，半晌才说：“皇帝那有动静了？”
　　阿聋不情愿地点头。
　　不仅有动静，动静还不小。
　　殿下不会愿意听到。
　　不等他讲，传旨的太监便到了门口。
　　明德帝传的是口谕，萧罹不接也得接。
　　等传旨太监走了，萧罹终于压抑不住，身子一斜倒在地上。阿聋上去扶他，被一把推开。
　　萧罹身子气到发抖，双眼发狠似的盯着地上，说：“他怎么敢……他怎么敢？！”
　　阿聋扑通跪在他身后，说：“殿下！”
　　“他怎么敢？！”萧罹攥紧五指，指甲嵌进肉里，青筋凸起看着可怖，他对着地上狠狠一记砸，说：“他要做什么？！”
　　“殿下！”管家硬生生打断他的话，跪着爬到他面前，说：“殿下！您不可以说这种话！若是传……”
　　“让他们传！”萧罹眼里布满血丝，盯着管家冷声说：“这样的结果……我不会同意的。”
　　雨短暂停了片刻，谢砚转入一偏僻的角巷，身上水止不住地往下滴。
　　苏辞说：“主人，外面都是四皇……太子的人，我们……”
　　谢砚拧了几把衣裳，打断他说：“萧罹要造反。”
　　苏辞噎住。
　　谢砚沉了沉眸，说：“皇帝一声不吭下了口谕，他现在是太子，把找我的动静弄这么大……喜好男人……”
　　他轻笑一声，抬眸说：“真是不怕死。”
　　不说明德帝会将他如何，就是那些百姓，知道了他们的太子有龙阳之好，日后又该如何看他？
　　苏辞问：“那我们要怎么做？”
　　“等着。”谢砚说：“京都不太平，皇帝颁下立太子口谕，又从宫中传出找到李风……”
　　他看向苏辞，说：“皇帝被逼急了。”
　　谢砚眯眼说：“一个逼一个，全都被绑在一根绳上。”
　　苏辞不作声。
　　谢砚说：“李风是陈家旧人，他一旦招供，陈家坐不住。我们只要等着，等陈家自己把右符露出来……”
　　谢砚侧目看苏辞，见那人心疼似的看他，问：“你这般看我作何？”
　　“主人。”苏辞知道不该提，但他并不觉得谢砚没听到。
　　他们一路走来这么多人都在说，以主人的性子，多半是听到了，却装作无事。
　　谢砚说：“有话说，别磨磨唧唧的。”
　　苏辞哽咽一下，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。
　　“谢将军。”谢砚替他说了，“你要说谢将军。”
　　苏辞低着头没吭声。
　　他也是才知道，原来上一任将军竟是主人的父亲。可他记得，谢将军最后的结果，是……
　　“他们爱说，就说去吧。”谢砚转过身，忽然笑了：“骂得狠一点，咱们的太子殿下，或许就不会记挂我了。”
　　苏辞抬头看谢砚，天上打了声闷雷，一滴雨又落下来，刚好溅开在他鼻尖上。

36、第 36 章
　　暴雨如注，湿闷得很。
　　谢砚和谢裴一事传出去，街上人人都在谈论。
　　苏辞说：“那些人不懂其中来去到底如何，就这般嚼人舌根。都说要在赤潮活下去须得无心，可主人，那些人又哪里有心？父辈的仇怨，缘何要你来承受。”
　　谢砚轻抚茶杯，不讲话。
　　“主人，我们真的不动？”苏辞说：“要等多久？”
　　谢砚看向一边的人，说：“快了。”
　　苏辞对着「快了」摸不着头脑，没问，跟着谢砚的目光望过去。
　　谢砚压低声音说：“宫里来的人。”
　　那人虽穿着与普通百姓差不多，但在宫中多年，眼睛里练出来的那股精明劲儿却是遮掩不去。
　　那人讲：“你们听说李风了吗？从前在陈家做过下人的人，被皇上关在诏狱里，不出一日便离奇死了！”
　　周围一阵喧哗，说：“畏罪自杀！畏罪自杀！他定是在陈家做了什么事，现在被皇上找出来，怕被陈家捉回去折磨！”
　　有人说：“陈家这几年小动作这么多，怎么就是他自杀？没准，是陈家派人去杀的！”
　　有人拍桌而起：“皇宫里的消息，你又从哪得的？你可知这流言若是乱传，要砍头的！”
　　“砍头？呵呵。”那宫里人一笑，说：“信不信由你们！”
　　说罢，放下箸便出去。
　　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谣言不谣言没个查证，话只说一半，遮遮掩掩才是最好。足够了那些人继续谈。
　　两三个人这般煽风点火后，这李风的死便愈发蹊跷。
　　对陈家不利的话，迟早传到人耳朵里。
　　苏辞说：“诏狱守卫森严，李风怎么死的？”
　　谢砚摇头，看着他反问：“皇帝现在要做什么？”
　　苏辞一愣，说：“要……解决陈家，拿回右符。”
　　雨被风吹到，斜斜地打进门槛内，染深那一片。
　　苏辞恍然，“是皇帝杀的！”
　　萧罹进宫去见明德帝，路上碰见沈黎寒，他视若无睹，那人却直直朝他走来，避不开。
　　沈黎寒行礼说：“太子殿下。”
　　萧罹觉得这称呼不适，强忍下恼意，点头就要走。
　　沈黎寒叫住他，“殿下这是要去寻皇上？”
　　萧罹眯眸，不讲话。
　　“臣刚从昭阳殿回来，皇上身子似是不适，先行休息去了。太子殿下，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。”沈黎寒面上含笑，对萧罹说：“殿下若是不急，何不听臣讲几句？”
　　萧罹：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　　沈黎寒说：“臣今日见到……陈老家主的随身丫鬟带了个太医回宫。”
　　萧罹一怔，视线凝聚起来落到他身上，上前眯眼说：“陈香蓉叫了太医？”
　　沈黎寒点头，“陈老家主岁数大了，叫太医不是正常的事？”他后退了两步与萧罹拉开点距离，淡淡地说：“殿下何必这般震惊？”
　　两人身边经过几位宫女，见到萧罹福身行礼。
　　宫女走后，萧罹盯着沈黎寒的目光才移开去，说：“沈二公子……”
　　沈黎寒应了声，“太子殿下有何吩咐？”
　　萧罹笑了声，说：“沈二公子真是生了双好眼睛。”
　　他从前并不知道，沈黎寒会是这般势利的人。见他成了太子后想要攀附上来的人不会少，但这里面，他从未想过会出现沈黎寒。
　　沈黎寒也笑了声，在太子面前，他这般行为倒显得与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人不同，他行礼说：“太子谬赞。”
　　京都很大，却也比整个大梁要小得多。
　　流言一个接一个，却又一个盖过一个。
　　谢砚扶着发疼的头倚在墙上，手中紧攥着册话本子。
　　苏辞手上也拿了本，看到话本扉页上的画像，欲言又止：“这……主人……”
　　谢砚喊：“苏辞。”
　　“在。”
　　谢砚眯了下眸，低低地说：“给我将那些话本子都烧了！”
　　苏辞立在原地，低着头瞟他说：“话本……太多了……”
　　话本名为《雪境》，讲的故事早在七年前便传诵出来，可就在近两日不知怎的突然火起来，成为民间人人手头都会吟上两句的话本。
　　更有甚者说，这《雪境》里讲的贵公子和小凤凰，其实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和他那位情人。
　　至于情人长什么模样，那便只要翻开来，扉页便是。
　　那画像与谢砚一模一样。
　　苏辞说：“主人，太子他这般寻你……你为何不去找……”
　　“闭嘴！”撕拉一声，谢砚手中的话本被撕成两半，他冷声说：“真是瞎了他狗眼！”
　　萧然年少时发了烧脑子不好使，被人当成棋子用而不自知。
　　以为有了陈家撑腰，萧罹又是个断袖，这太子之位迟早都是自己的。
　　皇帝这番太子口谕传下来，他有些坐不住了。
　　好在上天都要助他，萧罹如今成了太子，京都内却忽然又一次疯传起他断袖的传言来，甚至这回还有话本子出来。
　　前有萧罹命阿聋散播这谣言找谢砚，后又有萧然一把推，这话本子自然卖得极好。
　　萧然信心十足，觉得只要这样下去，太子迟早下台。那东宫的位置，早晚有一日是他的。
　　谢砚在气头上，好半晌才发觉有人在跟着自己。
　　苏辞说：“是太子的人。”
　　谢砚二话不讲就跑出巷子，要甩开跟着他的人。
　　萧然又一次被他撞上，整个人朝后一仰，跌坐在地上。
　　“啊哟！是谁？竟敢这般放肆？！”萧然不急着爬起来，先指着撞他的人一通厉吼。越指他越觉得不对，这白衣的背影——
　　是谢砚！
　　“谢……唔！”萧然剩下话全被苏辞用手堵住，他死命在地上挣扎，憋得满脸通红，险些断了气。
　　苏辞小声：“你敢喊出来，这条命就别想要了！”
　　萧然疯狂点头。
　　苏辞看向谢砚。
　　一秒后，苏辞松开手。两人离开的同时，萧然喊出声：“谢砚！你别给我跑！”
　　此言一出，远处的人都将目光转向那二人。
　　苏辞跟上去说：“这能当上太子，才是大梁的不幸。”
　　萧然出来没带多少人，不一会儿便被甩下。叫人棘手的不是萧然，而是萧罹那些在找他的人。
　　那一声吼引来不少人，谢砚行踪被发现，两人绕了好几个弯才甩下去。
　　有人背对着他们站在前方，谢砚和苏辞具是一愣，停下了脚步。
　　有谁能比他们快？
　　谢砚心里有大概的答案。
　　待那人转过身来，看到他脸上凤凰花面具的一刻，谢砚开始发颤抖。
　　又是赤潮。
　　谢砚心想，他已经离开萧罹了，赤潮又来是做什么？
　　那人一句话没讲，顾自己朝一个方向跑。谢砚和苏辞跟上去，见到了赤潮宫主。
　　两人异口同声：“宫主。”
　　宫主转过身，走到谢砚面前，在黑袍下淡淡说：“皇帝要杀你。”
　　谢砚一愣，抬眸看向宫主，随后又将视线移向一边，没讲话。
　　是因为萧罹？
　　苏辞攥了攥五指。
　　宫主抬起手，摊开，露出里面的一个黑色瓷瓶。
　　谢砚视线落在那上面，动了动喉结，没接。
　　宫主一字一顿：“不肯？”
　　谢砚默不作声，手像是不受自己控制。
　　要他死吗……
　　赤潮为大梁所建，听从皇帝安排，他是赤潮的人，自然皇帝要他死，他也别无选择。
　　可他不想死。
　　谢砚抿了下唇，在或许即将来临的死亡面前，选择闭上眼保持镇定。
　　苏辞说：“宫主……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苏辞被赤潮宫主朝后打出几丈远，咳了好些血。
　　谢砚睁开眼看他。
　　苏辞受了伤，爬不起来，在远处看着谢砚：“主人……”
　　“想给他求情？”宫主低低笑起来，说：“你们莫不是忘了什么。”
　　谢砚怔然。
　　——是无心。
　　赤潮人人手下都沾着血。想要在猎杀时做到快狠准，就必须先学会无心，对谁都一样。赤潮的人也不能例外。
　　宫主走近谢砚，问：“你怕死？”
　　谢砚不答，只是身子微不可察地开始发抖。
　　这些年来对赤潮的恐惧，对面前这个人的恐惧，早已深深刻在了骨子里。
　　谢砚无法在这个人面前承认，说自己恐怕已经对萧罹动了心，说他那颗丢了二十三年的心，被一只疯狗叼了回来。
　　说他爱上萧罹了。
　　所以他变得怕死了。
　　宫主说得对，人心这东西，碰了要命。人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，以前毫不畏惧的死，现在却也不敢面对了。
　　谢砚捂着脸苦笑，迟迟没接过那个瓶子。他不想死，却也没打算逃。
　　逃不过的。
　　整个大梁都有赤潮的人，他能逃到哪里去？
　　赤潮宫主一声令下，周围过来两个赤潮杀手将他按倒在地。
　　“砰！”
　　谢砚抬眸见到地上摔碎的瓷瓶，里面有一颗黑色丹药，被人捡了起来，随后朝他走来。
　　“不……”谢砚看着那向他靠近的身影，喉咙哽咽，恐惧充斥着瞳孔。
　　他想起那个下雨夜，父亲也死于赤潮，至死都没能逃出去。
　　四肢被人用巨大的力禁锢，谢砚哑着嗓子挣扎：“不……唔！”
　　有人拉着他发丝将人往后扬，随后强行按住他下巴将药喂了下去。
　　谢砚掐着自己喉咙往死里咳，那药早已入了腹中，这些只是徒劳。
　　药效发作很快，谢砚捂着嘴，有温热湿润的东西从指缝间流下来，在地上溅开。
　　苏辞大惊失色：“主人！”他被赤潮的人带走，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谢砚两手捂着头，脸上和手上沾满了血。
　　他的嘴里喃喃着什么，却一个字也听不清。
　　苏辞喊：“主人！”
　　谢砚听不到苏辞喊他。头疼欲裂，大概也就是现在这般。他抖着身子，心里藏了遗憾，想：怎么就这么死了？
　　他刻下了赤纹，做完了任务离开赤潮，还有东西要去找。
　　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想起来，可现在要死了，却好像突然想起来，自己是要去找一个人。
　　找谁？
　　男子女子？
　　还活着吗？
　　那人也在找他吗？
　　谢砚想不起来了，但事已至此，似乎已经没了可挽回的余地。想不想起来，他都不可能再离开赤潮了。
　　原来至死，他都要在这个宛如地狱的地方埋骨。
　　谢砚哽咽着笑，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说：“萧……罹……”
　　是这个人啊……让他成为了皇帝要杀的人。
　　但他不恨他。
　　他们两个人从相遇开始，谁都没好过过。
　　扯平了……
　　亦如七年前，两个人从第一次遇见开始，便注定了要纠葛一生。
　　谢砚想睡，他最后动了动唇，从喉间发出模糊的呼唤。
　　“萧……”
　　他有气无力地抓紧五指，说：“萧……淮予……”

37、第 37 章
　　萧罹在谢砚走后睡不好觉，今夜尤其如此。他深夜被噩梦惊醒三次，每每都是当年谢砚在雨中与他诀别的画面。
　　见不到那个人，他心里总归惴惴不安。
　　赤潮会害他吗？萧罹心想，谢砚武功不低，若是旁人他必能安然无恙。
　　但若是赤潮要害他呢？
　　思及此，他望着桌上的杯盏皱起了眉。
　　屋外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，萧罹猛然起身，说：“谁？！”
　　阿聋推门而入，扶着门柱。夜色下，萧罹见到他身上都是伤。
　　他上前去搀扶，阿聋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，有气无力说：“谢……”
　　萧罹神情一变，心也跳得更快，预感到今夜的不安即将要揭晓。他说：“他怎么了？！”
　　阿聋说：“谢公子……被赤潮……”
　　话讲到这里，再看阿聋身上大小的伤，发生了什么再容易猜不过。
　　谢砚出事了。
　　电闪雷鸣，雨像是泼下来。东宫内静得像死了人，没有人敢喘一个大气。
　　萧罹把宫里的太医叫了大半，一个个全守在屋外，自己在屋内等，等那个人醒过来。
　　太医说谢砚没事，可萧罹怎么能信？
　　他当时可是亲眼看到的，谢砚嘴里流的不是血是什么？他眼里流的不是疼出来的泪又是什么？！
　　那些人若是骗他，他定不会轻易饶过。
　　萧罹看着谢砚紧皱的眉心，低低说：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　　他实在没有办法了。
　　他不知道拿谢砚怎么办。
　　这个人就是这么倔强，他想不起来以前的事，便一直以为自己不是白凤。
　　萧罹环顾四周说：“这孤寂的东宫，到底哪里好了？”
　　“这么多人想破脑袋要挤进来，皇子这般，各家女眷亦如是。”
　　萧罹看向谢砚说：“子钦，我不想当太子的。”
　　他喉头发紧，哽咽着说：“我不想……我不想的……”
　　他抓住谢砚的手，十指交扣。像是一个孩子，在找人哭诉自己压在心里的苦闷，又像是在对面前这个人道歉和解释，他声音越来越低，说：“他逼我当的……”
　　萧罹一直守在谢砚边上，天热了之后，每到半夜谢砚都会出一身汗，萧罹给他擦身子，几近两日未完整合过眼。
　　东宫的人都看不下去了，几百个人跪在殿门外，齐声声说：“臣等请太子殿下歇息！”
　　屋内无人答，他们又重复说：“臣等请太子殿下歇息！”
　　“臣等请太子殿下歇息！”
　　两日折腾下来，萧罹眼底显出浓重的乌青色，他坐在床边，听着屋外那一道道如催命般的劝诫，拧着眉。
　　“臣等请太子殿下三思！殿下身子金贵，不可两日不眠不休！”
　　“啪！”
　　一道瓷器落在地上发出响动，终于短暂地堵住了外面众人之口。
　　接着，他们便听到里面传出来低沉而嘶哑的声音，那里头像是藏了头要发疯的饿狼，睁着散发寒意的眼睛，那里含着杀意的光透过门折射过来：“再不滚……孤要你们死。”
　　众人一阵胆寒。
　　萧罹心里憋闷了两日的火终于忍不住，连带着对自己的恼意一起，将东宫内的物件砸了个烂，说：“滚！”
　　众人开始动摇，可没一个人敢站起来。
　　这是皇命，是明德帝下的令。前后都是死，皇帝比太子还要无情，他们宁可一赌，赌太子心中有分寸，知轻重。
　　可他们不知道，太子一旦在那个人面前，就没有了任何分寸。
　　这份执念，他们是低估了。
　　萧罹砸完了东西，躺在床上的人听着这噪音，不耐地将眉心拧得更紧。
　　萧罹眼睛一闭一睁，将里面的阴鸷扫去大半，走到他身边俯身，说：“你要醒了？”
　　谢砚不答，张开口呓语。
　　萧罹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谢砚呢喃了几声，翻身，将将后背都露了空隙出来。上面都是汗，黏腻地贴在人身上。
　　萧罹手抖了抖，这背影分明这般近，却又那么陌生。
　　他伸出手，看到上面被碎瓷片割裂的一道口子，有血从里面流出来。
　　“殿下！”门外又有人喊，这一次却比先前的语气还要急促，萧罹听到熟悉的声音，一颗心跟着提了起来。
　　阿聋推开门：“殿下！”
　　萧罹心中不悦，却知阿聋不会与屋外那些人一般无礼——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。
　　阿聋来不及喘气，念及门口跪着的众多人，压低了声音说：“皇宫内出事了……太医说是疫病！”
　　萧罹皱眉，看向他。
　　阿聋说：“李风在狱中暴毙，那些负责收拾他尸体的狱卒贪杯，尸体第二日才被处理。那夜，与尸体有接触的几人相继开始发热……换季多病，那些人先前没在意，直到近半数囚犯都犯上这病，才请来太医……”
　　京都近来多雨，空气湿闷，诏狱内照不到阳光，尸体在这样的温度下，不出几个时辰便开始产生尸斑，随后全身溃散，逐渐腐烂。
　　诏狱潮湿，最是容易滋生污祟。
　　萧罹沉眸，看向一旁的谢砚。那人还在睡着，却睡得不安，眉间紧皱，从头至尾不曾舒展过。
　　“殿下。”阿聋说：“诏狱已封闭，禁止人进出。消息封锁得快，还未传到外面。”
　　北夷一直觊觎大梁，却又忌惮大梁的兵力而不敢动手。京城内传出瘟疫的消息若是散开去，不仅乱人心，也给北夷伺机进攻的机会。
　　萧罹说：“诏狱封死，叫禁军多调些人过去。”
　　阿聋答：“是。”
　　阿聋说：“殿下。”
　　萧罹没讲话。
　　阿聋视线移到萧罹手上的伤，说：“屋外那些人……”
　　萧罹脸色一沉，低低说：“他们要跪，就给孤一直跪着！”
　　阿聋站在原地顿了顿，行礼退出去：“是。”
　　“站住。”萧罹又叫住他，说：“给我拿壶酒来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萧罹虽没说，阿聋却明白他说的是四皇子府那株梨花树下的酒，见他沉默，萧罹瞟了他一眼，他才说：“殿下，那些酒……上次被谢公子喝完了。”
　　萧罹一惊：“喝完了？”
　　阿聋点头。
　　萧罹敛眸，顾自说：“他不会喝酒。”
　　阿聋不语，等他吩咐。
　　半晌，萧罹低低笑了声，说：“喝就喝吧。”
　　他对阿聋说：“东宫这么大，你便随便找些来喝。”
　　阿聋说：“是。”
　　七年前的四皇子府，雪下多日，难得落了个晴天。谢砚百无聊赖地在屋子内养伤，终于盼来了个阳光日。
　　雪一旦开始融化，这温度便愈发低。谢砚裹了件管家给他的狐裘斗篷出去晒太阳，没走几步路就看到那亭子下低着头的人。
　　谢砚脚步一顿，安静无声地转了个身。
　　这天，看来是不宜出门的。
　　罢了，他那小屋子的前门，也晒得到太阳。
　　只不想刚要动身远离，便被那人叫住：“站住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搓搓藏在斗篷下的手取热，转回身望他。
　　少年萧罹看都没看他一眼，只说：“过来。”
　　谢砚心里叫了一百遍不要，心想这人莫不是见这天好，看书看得闷了，又想找他打架？
　　他身边武功高强的侍卫这么多，做什么偏要找自己？
　　谢砚杵在原地低低抱怨了几句「怪人也」，萧罹一个抬眸，冷意直逼他面前。谢砚哆嗦了一下，不情愿地朝他走去。
　　到亭子时，谢砚已经全然没了先前那般拒绝的心态，短短的几步路，他想了个明白：总归逃不掉，就算打架输了，气势上却也不能输。
　　他一路走来昂首挺胸，不曾弯了一点背脊。萧罹不叫他，他便在一旁站着。
　　萧罹边上点了个香炉，里面燃着香，有凝神静心的功效。谢砚闻着这味道，眼皮子发沉，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欠。
　　萧罹笔下一顿，侧目看他。
　　谢砚盯着他的笔，看到上面落下来一滴墨，将那张纸连带着上面的字一起毁了。
　　“困了就回去睡，这么冷的天出来，是嫌弃自己命长？”萧罹将那张纸放到一边，重新开始写。
　　谢砚没理他，这人对他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，索性一只耳朵进，另一只耳朵出。
　　他在一旁又等了许久，萧罹迟迟不再理会他，像是根本没这个人。
　　谢砚闻着那凝神香，站得困了，又打了个哈欠，萧罹这才出声，说：“过来。”
　　谢砚应声过去，又听到他说：“阿聋，过来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睨了眼萧罹。
　　萧罹说：“将这个拿走。”
　　他指的是那个香炉。
　　谢砚揉了下眼，无意间瞥到方才那张写废的纸。他虽不识字，却也看得出那字是极为好看的。
　　谢砚问：“你这写的是什么？什么不……什么子……”
　　谢砚觉得他就算认识这些字，也不能明白这其中的意思。
　　当皇子，从小就要学这些无聊的东西吗？
　　他用一种怜悯和目光看向萧罹，却引来那人的鄙夷，说：“你不识字？”
　　谢砚顿时僵住：“……”
　　“不识字怎么啦！”谢砚偏过头说：“你以为人人都似你这般，从小就有人教识字吗？”
　　这话，他其实是嫉妒萧罹。从出生起就是皇子，这么多人围着他供他使唤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，也有人教他识字。
　　但这话总归是心里想，不可能真的说出来。
　　萧罹又不理他了，管自己写字。
　　谢砚见他这不理人的态度，憋了一肚子火，走到他对面说：“每日都这么过，也不嫌闷得慌！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话音刚落，萧罹落下最后一笔，随后抬眸，正对上谢砚的眼睛。
　　谢砚被他这眼神吓得一怔，朝后退了半步，说：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
38、第 38 章
　　萧罹支起身子，将笔放在一旁的砚台上，拿起了一旁的书。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萧罹说：“《诗经》，郑风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啊？”
　　萧罹翻出那一页，看向谢砚。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心想自己不该多嘴，给自己找麻烦。
　　萧罹指着上面的字，极有耐心地说：“山有扶苏，隰有荷华。不见子都，乃见狂且。山有桥松，隰有游龙。不见子充，乃见狡童。”【1】
　　谢砚眯眼：“……”
　　哈？
　　萧罹嘴角微微扬起，谢砚自然看到了，瞪了他一眼后只想离这人远些。
　　萧罹说：“子都和子充，是旧时美人。”
　　谢砚满不情愿地听着。
　　萧罹又说：“狂且和狡童，是轻狂狡狯之人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不识字，却不是傻。萧罹讲完这些，谢砚自以为懂了是在说什么，不等萧罹继续讲便生生将他打断，说：“你骂我？”
　　萧罹一下没反应过来，看着他没讲话，等人解释。
　　谢砚却什么也不说，顾自己转身离开了亭子。
　　萧罹没叫人拦住他，在谢砚走后又将视线移书上，默声想了许久。
　　阿聋在一旁看着谢砚气愤愤远去，奇怪谢公子缘何说殿下在骂他。
　　萧罹唤了声，阿聋走过去，听到他问：“我哪里骂他了？”
　　阿聋摇头，表示自己也不知。
　　“四殿下若是想叫白公子明白，何故用这法子，还叫人误解。”阿聋说：“何不直接……”
　　“就他那性子。”萧罹看着刚写的字画说：“说出来，他只会以为我在笑话他。”
　　阿聋：“可白公子不明白这诗……”
　　萧罹摆手，说：“不明白便算了。”
　　阿聋：“殿下。”
　　萧罹看向谢砚最后消失的那个地方，说：“我教他识字，只要他在，总会明白的。”
　　萧罹半夜去找谢砚，还没到人住的地方，就听到里面传出来一阵东西摔碎的声音。
　　他心跳猛得加快，怕是那人出了什么事，二话不说便冲了进去。
　　满屋的酒气。
　　萧罹眉头紧拧，看到谢砚喝醉了酒躺在地上，他走过去将人扶起来，那人却开始撒酒疯，挂在他身上不肯走。
　　萧罹压低了声音：“下来。”
　　谢砚自然听不到。
　　萧罹冷声说：“不会喝酒就不要喝，谁给你的酒？”
　　这回谢砚听到了，眼睛睁开一条缝，仰头对着萧罹看了半天，似是辨认出了来人，蓦得一笑，哼道：“我自己找的……那些人，拦不住我……”
　　这声音带着醉意，还夹着一丝浅淡的骄傲。
　　萧罹：“……”
　　他将人扶到床边，那人不肯从他身上下来，萧罹只好叫人坐在自己腿上，说：“无事喝酒做什么？”
　　不会喝还喝这么多，第二日会难受。
　　谢砚：“唔……”
　　谢砚捂着嘴整个人往前倾，萧罹一惊，伸手去扶他。
　　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唔……”
　　萧罹拍他的背，叫他把喝下去的都吐出来，吐完后谢砚脱了力气，萧罹把他放在床上躺着，看了眼自己带来的书，说：“你这样……今日便先不学了。”说完，站起身就要走。
　　门刚打开，从身后传来一阵呜咽。
　　萧罹顿住脚步，朝谢砚那看了眼。
　　谢砚整个人缩在被褥里，看不到他的神色。萧罹侧目犹豫了片刻，关上门回来。
　　他坐到人床边，无奈地揉了下眉心，说：“这么晚了，膳房哪里还有人？你今夜睡一觉，明日我再叫人给你端醒酒汤来。”
　　谢砚只管自己缩着，不露头。
　　萧罹歪了下头，看到被子一直在动。
　　不对劲……
　　他掀开被褥，整个人却是一惊。
　　“你哭什么？”萧罹将人抱起来，擦了他眼角的泪，说：“我今日没打你。”
　　从前这个人在王府受再重的伤，都没见他哭过。
　　又有什么事能让他哭？
　　谢砚脸上因酒劲发红，他似乎并未认出面前的人是谁，哭着说：“有人骂我。”
　　萧罹愣了下，想起白日在亭子内发生的事，辩解道：“没骂你。”
　　他到底怎么会以为他在骂他的？
　　谢砚压根不听萧罹的话，只管自己抱怨：“他说我是狂……狂……”
　　萧罹接：“狂且。”
　　谢砚低低说：“他是这么想我的……”
　　他原来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自己。
　　萧罹噤声。
　　原来他这样的人，也会在意别人如何看他。
　　谢砚也不回话了，靠在萧罹怀里，头晕晕沉沉地睡不着。
　　萧罹看他这模样，今夜怕是不能安稳，给他盖好被褥后，独自去了膳房。
　　谢砚迷迷糊糊，冬夜寒冷，将身子缩紧了些，呢喃说：“他这么想我……他不喜欢我……我……”
　　他突然想到赤潮的规矩，浑身上下都开始发疼。
　　“也不要喜欢他了……”
　　谢砚醒在了三日后，三日内只进水，身子虚得难受。梦里哭红了眼，眼睛肿得愈发沉重，他仰头看着头顶，就是不肯闭上。
　　“砰！”
　　谢砚循声侧过头，看到门口站着的人。
　　萧罹顾不上摔碎的碗，跑到谢砚面前，颤着嘶哑的声音说：“你……你醒了……”
　　谢砚见到眼前人现在的模样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“子钦……”萧罹伸出手碰他，说：“别走了。”
　　他微颤抖着说：“我改主意了……不放你走……”
　　“你若执意要走，我……把你锁住。”
　　他低着头跪在床边，谢砚看不清他的神色。
　　萧罹说：“要死的……”
　　谢砚一愣，没明白意思。
　　萧罹低低说：“京中……疫病传开了……我不会让你出去。”
　　“疫……病？”谢砚喃喃了一声，从床上坐起来，费了好些劲。
　　萧罹起身将人按回床上，手撑着一边，阴影笼罩在谢砚头上，说：“你身子虚着，不许下床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看着他低笑一声，淡淡说：“为何啊？”
　　萧罹噤声，转过头不去看他。
　　为何？他也想问。
　　分明是自己将这人放走的。现在又把人强行抓回来，到底是为何？
　　他做好准备又一次面对这个人了吗？
　　没有……
　　他曾经那么对他，他曾经说过不会再强迫他。
　　可他都没做到。
　　还有什么脸面去命令他？
　　小凤凰是自由的。
　　疯狗，才是要用链子锁着的那个。
　　萧罹试过了，他还是没能放下谢砚。
　　这人要他给出一个理由，可他两手空空。
　　给不出啊……
　　他闭上眼，想尽了所有的答案后，说出了最不想说的，他从喉间哽咽着说：“孤是太子！”
　　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　　萧罹不敢去看谢砚，长久沉寂后，听到那人漫不经心的嗤笑。
　　萧罹感觉到了，心在下坠，是将要失去的那种痛苦。
　　谢砚直视着他的侧颜，平静地说：“萧淮予。”
　　萧罹蓦得一抖。
　　无人讲话。
　　萧罹带着沉重的失意，笑了笑说：“你还是去查我了。”
　　是啊，他把他从赤潮手中带回。赤潮那样的地方，要查什么查不到，更何况只是一个字。
　　从前他不告诉谢砚，谢砚也不去茶，是觉得这是谢砚对他的信任。
　　可现在——
　　他到底是不信自己了。
　　他们之间，一个不信对方，一个用太子之位威胁对方。
　　真是再无回旋的余地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谢砚打破这场沉寂，说：“没有查你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萧罹抬了抬眸，愣在原处，一息后才反应过来，转头看谢砚。
　　谢砚垂目，又一次重复说：“我没有去查你。”
　　萧罹捂住耳朵，低吼：“你骗孤！”
　　谢砚拉下他的手，毫不犹豫地凑上去。
　　这不是第一次亲近，萧罹却是第一次觉得脸颊发麻。他怔怔地，讷讷地看着眼前的人，喉咙哽咽，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　　怕这是一场梦。
　　这样的梦，他这些年来做了无数次。到最后，眼前的人都会消失。
　　可现在这个人，他的眼睛里藏着坚定，与七年前那个雨夜的对视一样，怀着最忠贞的不容置疑。
　　谢砚看到萧罹哭，顾自说：“那个答案，你想知道吗？”
　　萧罹身子绷紧。
　　那个问题——
　　是他刚找回谢砚时，他曾在诏狱里问他，贵公子有没有挽回小凤凰的心。
　　——疯狗有没有挽回小凤凰的心？
　　萧罹抖了下，像个孩子，他喃喃地说：“我……不敢。”
　　谢砚却笑了：“疯狗也有不敢的时候？”
　　萧罹说：“是啊……”
　　萧罹说：“遇到小凤凰以后，胆子就不行了。”他笑了下，含泪轻轻地抓住谢砚手腕。
　　“疯狗他，把小凤凰抓得太紧了。”谢砚不挣扎，笑说：“小凤凰本来要走了，但是疯狗太疯了，他偷偷在小凤凰脚上绑了根丝线，摸着丝线，疯狗找到了小凤凰。”
　　萧罹握着他手腕的力气加大，牢牢地将人按在床上，欺身而上。
　　谢砚神色从容，定定地看着自己身上的人。
　　萧罹压下身，两人鼻尖擦着鼻尖，萧罹说：“那根线是红色的。”
　　谢砚笑着：“或许吧……”
　　我走前留给你的，不就是红色的绳吗？
　　萧罹握着谢砚颈子，在上面轻轻摩搓。
　　……
　　谢砚说：“小凤凰看到那根丝线，知道有个人……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没去阻止萧罹，继续说：“有个人拉着自己不让走……”
　　萧罹动作一滞，抬眸对上谢砚的眼睛。
　　“于是他想方设法，一定……一定要再出去见一见这个人。”谢砚微微发颤，一只手抵住萧罹，说：“冷了。”
　　萧罹：“这么热的天……”
　　谢砚轻笑一声，随便萧罹想做什么，只管自己侧过头，说：“疯狗想着法找小凤……”
　　萧罹肩上吃痛，停下动作的同时皱眉。
　　谢砚缓了缓，松开抓着他的手，继续说：“小凤凰……想……想着法出去见他……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萧罹突然皱眉，眼底闪过狠厉，将人的手拉起按过头顶。
　　谢砚看着他，感受着身上的疼，视线朦胧。
　　“找到你了……”萧罹声音嘶哑，他身上滚烫，尽力压抑着自己，说：“找到你了……”
　　每一下，都会惊起人一阵战栗。
　　萧罹后来松了他的手，只埋在人身上。
　　一切都结束后，谢砚身上没剩多少力气，他抱住身上人，闭上眼喃喃地说：“你说……疯狗到底，有没有挽回小凤凰的心？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【1】出自《诗经･郑风･山有扶苏》

39、第 39 章
　　翌日萧罹最先醒了，叫人准备热水。
　　那些人像是提前便备好，话音刚落，便有三两人接连着进来放水。
　　萧罹抬眸瞥了他们一眼，将被褥朝谢砚身上拉了一拉。那些放水的人走后，阿聋说：“昨夜人都散了。”
　　萧罹噎了噎，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　　阿聋不答，转身朝屋外走。
　　“阿聋。”萧罹突然叫住他，阿聋顿了下，听到他说：“他说得对，你不该叫阿聋，叫阿聪。”
　　阿聋一下便明白他是何意，低了低头，合上门无声退下。
　　萧罹转身看谢砚时，那人睁着眼睛，他问：“何时醒的？”谢砚柔柔地看他一眼，未答。
　　萧罹拧了块帕子上前，谢砚才沙哑开口：“如何？”
　　咬他的感觉，如何？
　　他脖子露在外面，最激烈的时候，上面被萧罹咬了很深的一口，血迹未干。
　　“呃……”萧罹坐到边上，给他擦去那血迹，说：“昨夜是……”
　　“我问你如何。”谢砚睁眼看他。
　　萧罹：“……”
　　萧罹想了想，说：“肖想了七年的，你说呢？”巾帕蹭到伤口，谢砚皱了下眉，闭上眼笑着，没回答。
　　等萧罹将他脖子上的血擦干净了，转身去洗巾帕。谢砚动了动身子，甚是不适，有气无力地说：“殿下……”
　　萧罹突然被他这么正经地称呼，有些不适应，转过身：“嗯？”
　　谢砚挡着眼睛说：“你可知……我昏睡了三日。”
　　这话言外之意萧罹能明白，是在怨他昨夜所做，叫他这个本就虚弱的人险些丢了半条命。
　　“叫殿下？这么生分。”萧罹走过去将人抱起，看到他手上自己咬出的口子，说：“从前那些你都能忍，怎就这个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疼得咬手？”
　　谢砚推他，不想回答。
　　萧罹将人抱紧了不让他摔下去，说：“别乱动。”
　　“我饿了。”谢砚靠着他小声喃喃。
　　萧罹没听清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饿了。”谢砚皱了皱眉，说：“太子殿下再怎么折腾人，也要给口吃的吧！”
　　他说：“我要吃狗肉！”
　　说完，一口咬在了萧罹身上。
　　屋外雨停了，谢砚站在门廊下看天，应该是还有场大雨要下，下完这场，雨季便过去了。
　　诏狱里人员倏忽，那场疫病从皇宫扩散开去，京中药价高涨，好些百姓治病花完了钱，最后依旧没能抵过。
　　据东宫侍卫所说，昨日京城内一阵动乱，百姓顾不得体面，为了活命疯抢粮食和药材。这么多人聚在一起，只一日，得病的人又翻了一番。
　　没病的人被下令留在屋内隔离，剩下染病的人走上街道，宫里派遣了太医替他们治病。
　　可得病的人太多了，有几位太医再医治中不慎染上。人手不够，药材紧缺，便表明了有一部分人要被疏忽，被遗弃。
　　疫病的消息没封住，怕是早已流到了北夷。
　　——还有陈家。
　　大梁这回内外交困，谢砚心想，从前没出现过这种状况。
　　赤潮会怎么做？宫主又会怎么做？皇帝要赤潮杀他，可宫主却给他吃了解药，这又是何用意？难道不怕他想起来后，对任务的完成会有影响吗？
　　“怎么出来了？”
　　谢砚侧身，顺势接过萧罹手中的奏折，见他神色不是很好。
　　萧罹自起床后沐浴完，便一直在一旁批奏折。明德帝身子不好，萧罹成为太子后，便从那儿接了好些奏折过来。
　　谢砚睡了个回笼觉，醒来时正到晌午。萧罹正睡着。
　　他这几日日夜照顾他，兼顾着批奏折，也没好好休息。谢砚没吵醒人，给他盖了层薄被子，出来问阿聋他昏迷这几日发生的事，才知晓了疫病一事的缘由。
　　谢砚没打开折子，问：“说的什么？”
　　萧罹说：“自己看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睨了人一眼，他识的字不多，那些上奏的文人又多爱卖弄字词，好些他都不认识。
　　但一篇看下来，靠着认识的简字，也能识出大概意思。
　　谢砚皱了眉，“北夷……”
　　“殿下！殿下！”
　　东宫不是常人能随意进出，更不是能随意喧哗的地方。他手中持有令牌，跪在萧罹面前：“太子殿下！”
　　萧罹叫人把遮脸的布扯下来，那人却摇摇头，说是他待在宫中，怕染上了病。
　　现在的情况，宫中来人定不会是小事。萧罹似是预料到什么，声音微促：“父皇，是父皇出什么事了？”
　　那人伏在地上说：“皇上病重，咱家求太子进宫见一见皇上！”
　　萧罹与谢砚具是一惊。
　　“皇上……”谢砚沉眸思忖片刻，上前说：“皇宫疫病这般严重，你这时候叫太子进宫，若是……”
　　“谢公子！”公公压低了身形，说：“皇上要害您，您恨皇上。可太子是储君，更是皇上最疼爱的孩子。北夷频频骚扰边境，再加上疫病……皇上害了头疼症，只是……只是想见一见太子……”
　　谢砚噤声，眉心紧拧。
　　萧罹说：“太医如何说？”
　　“宫中太医调度了一半到京中，剩下的……都无能为力。殿下！皇上他有些话想与您说！求您……”
　　萧罹说：“孤知道了。”
　　谢砚一怔，“我也去。”
　　“不许去！”萧罹打断他，看着他的眼睛冷道：“你不许去！”
　　谢砚厉声：“萧淮予！”
　　萧罹突然朝谢砚出手，谢砚身子未养好，避之不及，被人抱紧了死死地禁锢在怀里。
　　丝毫挣不开。他听到萧罹在他耳边喊：“阿聋！把他给我用链子关起来！”
　　与此同时的陈府，陈香蓉躺在床上闭目养神，听着身边人给她汇报的近日京中情况。
　　人退下后，她又感到胸口一阵憋闷，有堵塞不通之感，“来人。”
　　无人应答。
　　“来人，给我水。”
　　门开了，陈香蓉抬起手，却迟迟没有水杯递到她手上。她迟疑一瞬，睁开眼抬头，神色微变：“你……沈二公子！来人啊！”
　　“别叫了。”沈黎寒掀下斗篷，笑说：“这里只有我与你。”
　　陈香蓉静默，喉间漾上一股痒意，扶着床沿咳了半晌，喘着气道：“沈二公子来此，是有何用意？”
　　沈黎寒微微一笑，却也桌边倒了杯水，说：“陈老家主不喜拐弯抹角，那我便直说，也不浪费你我的时间。”
　　他走到床边将水递过去，说：“陈家想干什么，沈家可以助一臂之力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陈香蓉饮了水，舒缓了气，稍稍直起身子，淡淡地说：“沈家？”
　　沈黎寒点头。
　　陈香蓉不语，细细打量了一番沈黎寒。
　　沈镇远战死，沈家主在战场上受了毕生的伤，在朝堂上没了权势。沈家如今只剩下一个沈黎寒，擅文。
　　不管怎么看，陈家现在手握右符，站在朝堂之上，是其他人都难以企及的高度。与沈家联手，陈家得不到半点的好处。
　　“您先别急着下定论。”沈黎寒突然出声打破这微妙的氛围，他说：“这众多人把手的府邸，我可是……”
　　他抬眸，淡淡看向陈家主，说：“一个人进来的。”
　　陈香蓉一怔，不是因为他讲的话，而是那道眼神，满含着看不透的东西，却叫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得到其中的阴鸷和诡谲。
　　只一个眼神，叫陈香蓉清楚地意识到，沈黎寒不像表面那么简单。
　　可他为何会这样？陈香蓉想，莫不是因为他大哥镇远将军的死，才让这个沈二公子的本性暴露了出来。
　　沈黎寒笑说：“陈家主，如何？”
　　陈香蓉说：“你知道陈家要干什么？”
　　沈黎寒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只是静静地笑。
　　这叫陈香蓉察觉一丝冷意出来。
　　直觉告诉她，沈黎寒与她在某些方面是一样的。也正是因为她们一样狠，为达目的都是不择手段，才能在这么复杂的人世中，一眼便察觉出对方的异常。
　　可这样的人，却不会产生亲切，而是仇视。
　　是比处在对立面上的人还要狠的仇视。
　　陈香蓉眯了眯眼说：“沈家能提供什么？你又想从中得到什么好处？”
　　沈黎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笑答：“这么多的书，不是白读的。至于好处……”
　　沈黎寒压低了声音说：“陈家到时候事做成了，别忘了沈家如今帮的忙便行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陈香蓉攥紧拳头，说：“我老了，身子也差了，却没糊涂。沈二公子这话可就说错了，是沈家……别忘了陈家如今的忙才对。”
　　屋内保持了片刻的沉寂，香炉里的烟缓缓升起，拉慢时间。
　　沈黎寒嗤笑了一声，看着陈香蓉的神色愈发地复杂，似是有无数的话藏在里面。他转过身离开，说：“陈家主，别忘了这约定便是。”
　　萧罹以布遮面，骑马而驰，沿途上都是人——都是得了疫病的人。
　　那些人见到萧罹驰马，再看他身上的装束，便知他身份不简单，一个个全涌上来要求他救命。
　　可他们又碍于马匹，见萧罹没有停下的意思，吓得往两边散开。
　　阿聋骑马跟在他边上，“殿下！”
　　萧罹没有听到他讲话，用最快的速度赶去皇宫。阿聋用力甩马绳，好不容易才到他面前，喊：“殿下！”
　　萧罹见到人，恍然间回过神，眼见着要撞上，急急拉住了马绳，手却被割出了一道深口子。
　　萧罹冷声喊：“阿聋！”
　　“殿下！”阿聋说：“殿下冷静些！城内都是百姓，这般横冲直撞，只怕是……”
　　萧罹：“你！”
　　阿聋一惊：“殿下！”
　　马不知怎的突然受惊，萧罹用力控制住马绳，奈何那马力气太大，直直将人甩了下来便扬长而去。
　　边上的百姓见两人都从马上下来，便又涌了上来。他们都没遮面，阿聋见状抽出剑指向他们，喊道：“你们放肆，再往前一步……”
　　话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剑刺进血肉的声音。
　　阿聋愣了一瞬，怔怔地看着那个自己刺进剑里的人。
　　有人喊：“没法子治病，我们也不怕死了！”
　　这话似是打开了一个闸口，更多的人涌上来，他们不怕剑，甚至自己朝上面去。阿聋与萧罹无法伤害这群百姓，被逼得朝后退。
　　他们还剩下一匹马，阿聋说：“殿下先去宫里，这里有我。”
　　萧罹看着现在的情况，皱了下眉后果断离去，说：“不可伤害百姓。”
　　阿聋点头，随即余光瞥到一个飞来之物，却来不及制止：“小心！”
　　萧罹迅疾旋身，与那支箭堪堪擦开。
　　惊魂未定，剩下的几十只箭齐发，冲着两人而来。百姓不会武，在这场箭雨中失了性命。
　　那箭雨却迟迟没有结束，反而愈来愈盛。
　　阿聋神色惊变：“殿下！”
　　数十个方位都有箭，萧罹徒手抓箭，还是好几支与他擦肩而过。
　　视觉盲区的一支箭，从侧面擦过他脸上的布，划出一道裂口。
　　布掉在了地上。
　　箭雨停了，不知从哪又跑出众多百姓，朝萧罹扑过来。这回的人太多了，里面有人会武，那些人根本没生病，是混在病人中间的。
　　这些人根本就不怕死。
　　萧罹经历了一场箭雨消耗不少体力，勉强可与那些人一战。
　　击退那些人后他站在原地喘气，脚踝突然被人攥住，只低头看了一眼，便被那人攥倒在地。
　　萧罹脸碰到什么东西，睁开眼看，是方才中箭死去的人。
　　又有百姓拿着木棍冲出来，萧罹刚要爬起身抵挡，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，一拳砸在了那人的脸上。
　　萧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　　谢砚转过身后，将挨在他边上未凉的尸体踢开，冷说：“发什么愣！起来！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应该快完结了——

40、第 40 章
　　击退那些人后，萧罹要赶谢砚走，谢砚却将自己脸上的布取了下来，二话不说给他戴上。
　　萧罹拍开他的手说：“你自己戴。”
　　“萧淮予。”谢砚冷道：“这不是为了让你不染病。”
　　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，说：“这里疫病这么严重，你方才那般接触……不怕将染上了病，给皇上带过去吗？”
　　“我在赤潮多年，吃过各种毒草药，对这种病早已无所惧。”
　　“可你不一样，大楚的太子殿下。”谢砚垂眸说：“我的……心上之人。”
　　萧罹一愣，“子钦……”
　　谢砚继续给他戴上，这回萧罹没拒绝，却抓住他的手腕，压低声音：“子钦嘴里说出来的话，素来是很准的。”
　　谢砚笑了声，眼里多了些情绪，低低说：“那这次……希望别那么准了。”
　　萧罹突然松开他的手，转身去牵马。
　　“萧淮予。”
　　萧罹站住。
　　谢砚站在原地，抬眸说：“来东宫那人不是宫里的，是陈家派来的。这里的百姓，也都是陈香蓉骗了他们，故意在此处围堵的。”
　　“皇上的病，半真半假。”谢砚攥紧拳头，想到萧罹走后赤潮人给他送消息，说京城外的大军，已经到了城门口。
　　是有人用右符下的令。
　　谢砚说：“皇宫凶险，你可还要去？”
　　萧罹却说：“去。”
　　谢砚怔然。
　　“我不愿做太子，可事实是，孤就是太子。”萧罹说：“在百姓眼中，孤是太子，在父皇眼中，我是他孩子。”
　　萧罹说：“这病不管是真是假，身为太子，这种时候没有退路。”他翻身上马，目光瞥到谢砚来时骑的那匹马。
　　他心中微微一顿，想到昨日云雨，他虽有克制，但终究是对身子有损。
　　他如何能骑马？还有那金链子，唯一解开的钥匙在他身上，他又是如何解开？
　　萧罹看到谢砚走向马，旋即下马捡起地上的断箭朝马臀拍去。那马受到打击，支起两只前脚长啸一声，扬长而去。
　　谢砚险些被撞到，转头吼：“你！”
　　萧罹拍拍自己的马，眯眼说：“你与孤坐一匹。”
　　两人前往皇宫的路上又开始下雨，比先前的每一次都大。黑云压下来，拉低了整个天空的高度。
　　两人在雨中前进，水落下来形成雨帘，隔绝了周围的喧嚣。
　　谢砚心里愈发不安，突然想到皇城外的兵，厉声喊：“停下！”
　　萧罹应声怔了怔，手下用力，拉紧了马绳紧急停下。
　　拉扯到身后，谢砚眉间一皱，却顾不上那么多，转头看向萧罹：“陈家给了萧然右符，他要造反！”
　　萧罹不答，沉眸看着谢砚的眼睛，片刻后想到什么，调转马的方向，说：“抓紧！”
　　萧罹与萧然虽关系不佳，却也不是从头至尾如此，幼年时候，萧然对萧罹并非是现在这般。
　　身为皇兄，萧然对萧罹这个弟弟多番迁就，会将父皇奖赏的东西分他一点。
　　直到后来，萧然卷入太子之争，在其母妃日日的劝诫下，这性子也一天天开始变化。
　　当年云雪山一事萧罹护着萧然，也是念及了往日旧情。
　　“青弄道。”四下无人，只有一条因多日下雨而湍急的河流，谢砚问：“为何是此处？”
　　萧罹目色放远，看着空荡荡的道路尽头，说：“他会来这里的。去逼宫之前。他会经过这里。”
　　萧罹说：“这是他母妃故去的道。”
　　谢砚顿了顿。
　　萧罹扯下遮面的布，上面湿透，已经没有了原本的用处，他冷声说：“他要造反，是他做得最蠢的一件事。”
　　谢砚看到远处的人影，说：“他来了，你打算如何做？”
　　“劝他。”萧罹说：“他若依旧执迷不悟，那便抓起来，关进诏狱，永远不得出来。”
　　谢砚说：“你还是不舍得杀他。”
　　萧罹沉默。
　　“可他舍得杀你。”谢砚左手拔出弯刀，淡淡说了句：“好多年不曾用左手使了。”
　　萧罹笑了声，说：“你可想好了？那么多的兵，你我二人未必敌得过。”
　　“唔……”谢砚拿刀抵在下巴上笑，想了想说：“你都没推开我，我何必要弃了这机会？再说，他能号令这些军……”
　　谢砚收敛起笑意，说：“右符在他手上。”
　　他无声攥紧了短刀，沉眸盯着那些过来的人。
　　萧然在那里面。
　　只要夺回他手中的右符交给赤潮，他就能离开了。
　　——自由。
　　要找的人，他已经找到了。
　　只需要离开赤潮，他就能为自己活，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　　许是看出他在想什么，萧罹抓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。
　　谢砚一怔，回过神来看他。
　　萧罹说：“子钦，你看着我。”
　　谢砚伸手，轻轻覆上萧罹脸上被箭划出的伤口。他突然被萧罹拉入怀中，听到那个人说：“别去想赤潮了，你以后，不会再回去了。”
　　谢砚心底慌乱。
　　萧罹低声又加了句：“永远都不会。”
　　说完，他闭上眼将人额间的凤凰花轻轻吻住。
　　雨落在身上，从谢砚额头的两边滑下，他眨眼抖落水珠，看到了萧然。
　　萧罹眯开一条缝，缓缓放开了谢砚，侧目看向萧然。
　　“你！你为何会在这里？！”萧然不出所料地出现，他显然是没想到萧罹会在此处。
　　萧罹直截了当地说：“孤命你交出右符。”
　　萧然抽出身旁侍卫的剑，说：“我才是太子！”
　　“四弟啊，这么多人，你以为你们二人能打得过吗？！”萧然说：“乖乖投降，我饶你们不死。”
　　“你放肆！”萧罹眉间阴鸷，脸黑了下来，“萧然，逼宫篡位是多大的罪过，往日你再如何犯蠢，父皇都睁一只眼闭只眼，他何时真正罚过你？你这是大逆不道！”
　　萧然听不进他的话，两人言语间尽是不合。
　　谢砚看着萧罹不语。
　　萧罹长叹口气，低低对他说：“就这样吧。”
　　谢砚握紧短刀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萧然那处也下了命令。
　　萧然说：“不留活口！”
　　虽已知道萧然对他决绝，听到这句话时，萧罹还是重重滞了一下，谢砚替他挡下迎面一击，震得左手发麻，朝后推了把萧罹，喊：“萧淮予！”
　　萧罹被他这么一推彻底回了神，拔剑与那些人为敌。
　　青弄道上注满了血，躺满了尸身。血顺着雨流入低地，染红了半条青弄河。
　　萧罹与谢砚终究只是两人，武功再强，也做不到全身而退。
　　萧罹处处护着谢砚，替他挡了好几道攻击。谢砚说：“你滚开！不需要你护着！”
　　血腥味飘满青弄道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阵阵马蹄声自远处出现，朝着这个方向愈发清晰。
　　萧罹半膝跪地，剑身刺入地中，支撑着身子。谢砚站在他边上，短刀回震大，这么久的一场厮杀下来，左手已经麻木，只能用全部的力气去握短刀。他抬眸，在雨幕中见到最先冲上来的人。
　　是阿聋……
　　萧然见到这么多人，先前的势气一下消退，躲到那些人后面，说：“保护本皇子！你们快上！”
　　阿聋带来的都是皇宫内的禁军，萧然见形势对他不妙，步步后退。
　　萧罹被阿聋扶起来，目光落到那处，突然喊：“萧然停下！”
　　这话还是喊晚了一步。雨水使河边的土松软，萧然没见到身后的河流，失足跌了进去。河水湍急，人进去后连头都不曾再浮出一次便没了踪影。
　　谁都知道，这么急的河……
　　再无生还的可能。
　　萧然欲造反，最后落水坠亡一事传到宫里，明德帝的头疼症便愈发地严重。
　　太医给萧罹和谢砚包扎完后，叮嘱两人非常时期，遮面的布定不可摘下。
　　萧罹起身去见明德帝，谢砚坐在位置上没动。
　　萧罹对他说：“你也去。”
　　谢砚看着他：“可……”
　　“父皇不容你。”萧罹说：“此事迟早要与他说明白。父皇身子近来愈发差，可……他这病不是一两天，若是……”
　　谢砚叹了口气，起身说：“你现下是太子，这种话也还是别说了。”
　　萧罹点了下头，谢砚却还是没动。
　　萧罹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谢砚沉思说：“方才那太医说，沈家二公子会医术，皇上病发时是他看的病，之后接连几日都是沈黎寒诊治。今日宫里人未寻到他身影，这才唤了他来治病。”
　　萧罹点头，“沈黎寒阅尽千书，会医术并无意外。”
　　“问题不在这。”谢砚说：“太医都被召去城中治病，宫中封锁，你我要进来尚且不容易，沈黎寒他这个时候却没了人影……”
　　谢砚想了想，笃定说：“他不在宫中，他哪来的本事出宫？宫门口的侍卫，哪会这么轻易放他出去？”
　　萧罹垂下眸，喃喃地说：“他不在宫中……”
　　“猜想罢了。”谢砚想起那日沈黎寒在镇远将军尸身前讲的话，说：“沈黎寒比陈香蓉要聪明，他究竟是不是笑里藏刀，萧罹，我们只要等就行了。”

41、第 41 章
　　明德帝头疼昏迷，萧罹在殿外跪着等他醒。
　　身边的公公看不下去，上前说：“太子殿下，皇上不知何时能醒，您也不能一直这般跪着。咱家叫人给您搬张椅子，您……”
　　他看萧罹几个时辰过去，脸上的神情几乎没变过，话至一般，转而看向一旁的人。
　　谢砚一声不吭，站在萧罹身边。
　　公公说：“谢公子，您劝劝殿下吧！”
　　谢砚看了他一眼，摇摇头说：“你不明白他。”
　　在这件事上，萧罹不会让步的。
　　公公愣住，怔怔地看着这两个存心要在这时候上的人。
　　这时，屋内的人出来，说皇上醒了，要传萧罹进去。
　　众人具是一顿，不敢出声。
　　——只传了萧罹。
　　谢砚不动声色地看向一边的萧斐。
　　萧罹从地上起来，稍微舒缓了膝盖的麻意才抬步进去。
　　里面服侍的人退出来，所有人都只能在外面等，周遭寂静，却依旧听不到里面的谈话声。
　　直到一声清脆杯子落地声和紧随着的掌嘴声传出，众人的心为之一颤。
　　谢砚垂目攥拳，心中念着萧罹。
　　少顷，他听到一道十分轻的脚步声，却又步步实在，透着浑身的劲。
　　谢砚转头看去，从转角处出现一个人，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。
　　赤潮宫主依旧带着面具，不紧不慢地从远处走近，浑身的气场竟叫那些侍卫一时顿在原地，不敢上前。
　　谢砚低头，攥紧了袖子内的十指。
　　黑袍挡住赤潮宫主的脸，他从萧斐面前经过，他认出了此人脸上的凤凰花面具，在一众人中最先回过神来，他说：“拦住他！”
　　此话一出，立马上来几个侍卫将他面前的路拦住，说：“尔等何人？！敢擅闯皇上的寝殿！”
　　外面的动静传到寝殿内，明德帝与萧罹皆噤声，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　　赤潮宫主说：“臣有事汇报陛下。”
　　侍卫说：“放肆！”
　　“让他说。”屋内传来明德帝的声音，屋外人皆是愣住。
　　宫主声音毫无波澜：“皇上，陈老家主病逝，陈家失火，整家都失了性命。”
　　周围人具是大惊。
　　谢砚抬眸，看向赤潮宫主。他心中笃定，这事是赤潮干的。或者说，是他面前这个可怕的人亲自动的手。
　　赤潮的宫主，从来都是个看不透的人。他不常出赤潮，只在背后号令赤潮诸人。
　　可谢砚却不信。若不是自己参与，只依靠探子那儿的情报，绝不可能对形势的发展这么了如指掌。
　　更不可能会去冒这个险，在现在这时候除去陈家。
　　明德帝在屋内沉默了许久，才说：“朕知道了，无事便退下吧。”
　　赤潮宫主得命，未立即离开。微微侧目，看向一边的人。
　　谢砚低下头，没吭声。
　　“抬头。”宫主用回了原来的声音。
　　谢砚心里一滞。
　　这声音——
　　他应声抬起头，看到宫主除去帽兜，缓缓摘下了面具。
　　他朝谢砚笑了笑，一如往日里见到此人时那般。
　　谢砚长久都没能反应过来。
　　有人最先出声，怔怔地说：“沈……沈黎寒！”
　　沈黎寒恍若未闻，看着谢砚的眼睛，声音冷了下去，“谢砚，你的任务，完成了吗？”
　　谢砚僵在原地，久不能动弹。
　　沈黎寒眼中寒意逼人，与先前的他判若两人，他说：“本宫主让你忆起过往，却不是让你与太子在这共沉沦。右符沉于青弄河，你……就没有什么要与本宫主说的？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身子微微颤抖，周围的人都看着他，却都被沈黎寒的气场压住，不敢上前。
　　门被打开，萧罹从里面走出来。谢砚抬头，无声看向他，看到他一侧的脸还微微红着。
　　萧罹看着沈黎寒，皱眉说：“孤会命人去找。”
　　沈黎寒笑了笑，说：“这是他的任务，太子不必插手。”
　　萧罹冷说：“孤要管，这是孤的事。”
　　沈黎寒声音也冷了下去，说：“太子殿下，我现在，是以宫主的身份立于此。对您的话，并无遵守的必要。”
　　谢砚心知赤潮宫主是个怎样的人，若是萧罹惹恼了他，明面上不会受到伤害，将来也会因得罪他而麻烦不断。他抿了抿唇，打断两人说：“你是谁？”
　　两人噤声。沈黎寒侧目看他，说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谢砚直视着他的眼睛，说：“宫主问子钦有什么想说的，我想说，你是赤潮宫主，你是沈黎寒，可第三个身份呢？”
　　沈黎寒挑了下眉，没讲话。
　　众人愣在原地，不敢出声。
　　谢砚壮着胆子逼问：“沈黎寒，你是谁？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　　沈家的二公子，如何会成为赤潮宫主，又是何时学的武？
　　一直以来，他都在计划着什么。瞒着皇上，瞒着赤潮的所有人。
　　沈黎寒微微垂目，重新带上面具。他转过身，淡淡地说：“谢、子、钦。”
　　这声音很温和，却无端寒到了人骨子里，引起一阵恶寒。
　　沈黎寒说：“本宫主，没看错人。”他说完这话便走，谢砚追上去，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。
　　萧罹要追上去，屋内却传来明德帝急促的咳嗽声，他立马顿住脚步。屋外人绕过他冲进去，萧罹听到有人喊：“宣太医！”
　　这种时候，身为太子他应该留在这。
　　屋内，萧斐喊：“四弟！父皇叫你进来！”
　　萧罹没动。
　　萧斐说：“四弟！你快进……父皇！父皇！”
　　屋外人迟迟没有动静，萧斐看到吐血中的父皇还喃喃着萧罹，踉跄了两步起身，心想就算拉也要将人拉进来。
　　“四弟！四……”
　　他刚出门，便看到萧罹抬步，迅疾跟了上去。
　　宫外已是夜色，沈黎寒回头看了眼，笑说：“谢子钦，你追着本宫主不放，是胆子肥了。”
　　谢砚身子未全恢复，追他已然是极限，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。
　　忽然间，心口处传来钝痛，谢砚顿足扶着边上的墙。
　　沈黎寒也停了下来，站在远处笑着看他。
　　谢砚攥紧胸口的衣领，只觉那处闷得难受，追沈黎寒用了太多体力，身上早被汗打湿，却还是有新的汗液留下。
　　沈黎寒笑而不语。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头昏昏沉沉，他攥着胸口的衣裳，说：“你……下药……”
　　什么时候？
　　是宫主跑的时候在沿途洒下，他一路跟过去，这才吸入了不少，引发药性。谢砚身上发软，支撑不住坐倒在地上。
　　沈黎寒轻轻地笑了下，转身没入夜色中。
　　谢砚依在墙壁上，身上的难耐让他忍不住大口呼吸。天气这样热，吹过来的风是凉的。他将自己缩在一起，企图靠自己压下身上的感觉。
　　可赤潮的药，从来不是外界能比的。
　　他意识逐渐模糊，只知道全身都在发热，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　　——好热。
　　他不知这样的热忍了多久，只是在意识的一次又一次的强行清醒后，终于从身边传来了一丝凉意。他出自于本能地，与那道能舒缓他燥热的凉意触碰。
　　他第一次这么主动，反应也是这么强烈。
　　萧罹手下动作忽得一顿。
　　他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那样对他。
　　他像逃避灾难似的，将谢砚从自己身上推开，“子钦！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睁开一条缝，眼神失了部分焦距，他讷讷地看着眼前这个给他带去凉意的人，说：“萧……萧罹……”
　　萧罹见人意识回过来，将人抱起了回东宫。
　　一路上，谢砚的意识时而清醒，时而谁也不认识。他难耐地与萧罹贴近，发丝和呼出的热气在他脖颈柔柔地擦过。
　　萧罹被他磨得嗓子微哑，说：“子钦，别乱动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攥着萧罹衣裳，保持最后的清醒，说：“萧罹，别忍了。”
　　萧罹怔然，回到东宫，将人放到了床榻上。寝宫内点了灯，照出人身上的红。
　　谢砚呼吸微促，眼角微微发着红，他说：“灭灯。”
　　萧罹却并未下去，开始褪两人的衣物，褪到一半，忽然俯下身看着谢砚的眼睛，说：“子钦……你知不知道，看你眼里出来的水，我像置身火场……”
　　谢砚抓着他，不语。
　　萧罹顿了顿，看着谢砚眼中的水，噤声。
　　谢砚呼吸着，看不清眼前人的神色。
　　七年前至今的相互折磨，总该有个尽头吧。
　　……
　　萧罹将所有的话都藏在了眼中。
　　——支离和破碎，究竟哪个能结束这场纠缠？
　　谢砚咬紧下唇，明白他这眼神在问话。
　　他闭上眼摇摇头。
　　怎么会是摇头呢？
　　萧罹心想，你该点头的。
　　这样，往后的日子里，我会更温柔待你。
　　萧罹俯下身，动唇轻声讲了些什么。
　　他抚过谢砚的脸，说……
　　谢砚攥紧身上的人。
　　“一声……两声……一声又一声。”
　　萧罹闭上眼，细细听着。
　　他说：“绵绵地添砖加瓦，我心底的那团火烧得更盛。”
　　四目相对。
　　谢砚阖上眼笑，从眼角滑下了一滴泪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解释一下：萧罹与皇帝讲话的时候，因为疫病的原因，两人之间是隔着屏风的

42、第 42 章
　　第二日雨彻底停了，云层散开去，照下来带着点灼热的光。
　　谢砚是被热醒的。
　　两人紧紧挨着一夜，出了不少汗。身上正疼，像被人打了。
　　谢砚侧目，见身边人睡得正沉，恍惚间像回到了七年前两人关系最差的那会儿。
　　“萧罹。”他轻轻叫了声。
　　身旁人没有动静，谢砚只以为他是睡熟，又加了点声音，“萧淮予。”
　　依旧没动静。
　　谢砚觉得越来越热，可这热却不是来自他。他终于发现了不对，伸手去推攘：“萧淮予。”
　　萧罹似是听到这一声唤，眉头难耐地动了动，却迟迟不醒来，呼吸也微促起来。
　　谢砚拿手去探他额头，又立马缩回。
　　萧罹睁开眼，轻轻吐着气说：“走……走开……”
　　谢砚对着屋外喊：“阿聋！叫太医！快叫太医！”
　　他下床穿好衣裳，叫屋外的人都走开，给萧罹掖好被子，说：“我说过，我不会染这病。”
　　萧罹艰难地吐了吐气，笑说：“道……道个歉……”
　　谢砚说：“别讲话了。”
　　“昨夜……”萧罹闭着眼说：“报应来了，子钦。”
　　“叫你别讲话了！”谢砚握着他的手说：“什么报应不报应的？我都没记仇，你自己在那乱想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愿意的。”谢砚说：“我都愿意的……既是无怨无悔，哪来的报应？”
　　听到他这么说，萧罹从嘴角微弱地扬了扬。
　　谢砚待在他身边，两人沉默了片刻后，萧罹又说：“药……你还记得七年前，我给你上药……”
　　“你嫌弃我差……其实，总比没有好。”
　　萧罹看着他说：“你身后……别忘了上药。”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谢砚垂目说：“你快睡。”
　　萧罹强睁着眼，摇摇头：“不敢睡。”
　　谢砚不语。
　　萧罹又说：“小凤凰才刚回来，怎么……”
　　他顾自轻笑了声，侧过头喃喃说：“怎么能让他消失在疯狗的视线里呢……”
　　谢砚低低说：“你今日话很多。”
　　“多吗……”萧罹侧目看着谢砚，说：“我平日里话不多的。可能……”
　　可能是找回你太兴奋了。
　　亦或是……
　　怕这病将我要了去，就再也不能同你讲话了。
　　他话讲到一半便断了，谢砚大抵能猜到他要说什么，却说：“可能是怕我跑了。”
　　萧罹微愣。
　　“我不跑。”谢砚说：“脚上拴了链子，链子的另一头是疯狗的脖子。”
　　萧罹的病在一天，谢砚便守在他边上一日。疫病来势汹汹，太医经过多日，终于研制出能克制的药方。
　　这几日内，东宫外传来消息，说陈香蓉重病而亡，明德帝虽了却了一心头大事，身子却也愈发孱弱。
　　谢砚脚上有伤，那日为了挣脱链子破了些皮肉，最后还是将链子从中间斩断，而那圆形的环便一直在脚上，在他行动时一下一下地磨着露血的肉。
　　萧罹睁开眼时，谢砚便坐在床边给脚踝上药。
　　察觉到有人抓着自己衣角，谢砚一愣后转头，那人果真醒了。
　　他若无其事地转回头，打趣说：“烧早褪了，一直不肯醒，你是打算将我拴在这屋内几日？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萧罹定定地看着他的侧颜，不讲话。
　　都不是梦。
　　萧罹心情愉悦，清楚地认识到，他的小凤凰，是真的不会走了。他说：“一百年。”
　　“啊？”谢砚动作一滞，后知后觉他竟是在认真回答方才的问题。
　　萧罹想了想说：“会不会太少了？两百年吧。”
　　谢砚睨他一眼。
　　萧罹从床上爬起身，抢过谢砚手里的药瓶子，从后面环住他说：“别动，让我抱会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抬手想打他，这样抱着像什么样子？
　　但想到他还病着，忍了忍，放下手什么也不做，就让他像个孩子一样禁锢在怀里。
　　萧罹视线下移，落到谢砚的脚踝上，说：“强行挣断……”
　　他侧了侧脸，看谢砚说：“你这么关心孤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“说话。”
　　“还我药瓶。”
　　萧罹把人禁锢了不让他挣扎，但他病刚好自然是比不过谢砚，于是便将手放到他腰上，谢砚一激灵，不敢动弹：“萧淮予，你不许乱动！”
　　“是吗？”萧罹使坏在上面揉掐了一把，谢砚恼怒，一个大力的侧身，随后将人扑倒，说：“萧淮予！”
　　萧罹神色突然严肃，正经道：“谢子钦，竟敢直呼孤的名字。”
　　谢砚皱了下眉，说：“萧淮予，你还说不想当太子，我看你现在用孤用得很是上手啊！”
　　萧罹顺势在谢砚耳垂上咬了口，说：“再不用……就没机会了。”
　　“没机会？”谢砚意识到什么，抬起头看着他说：“你要……”
　　屋外突然传来打斗的声音打断二人，谢砚从萧罹身上起来，不等他出去，门便被打开了。谢砚身形一顿，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。
　　萧罹看着来人，皱眉。
　　沈黎寒没带面具，信步绕过谢砚，在萧罹面前停下。
　　萧罹沉眸，没讲话。
　　沈黎寒突然跪下，拿出两样东西，足以让萧罹和谢砚都怔住。
　　——虎符。
　　完整的虎符。
　　左符在赤潮，谢砚一直都知道。但右符……那日萧然溺水而亡，右符湮没在青弄河中……
　　萧罹静静看着他手上的虎符，不语。
　　“北夷与陈香蓉暗中勾结，得知京都生了疫病后，便增加了兵力，攻打大楚。”沈黎寒举着虎符，严肃说：“殿下，皇上病重，大楚将军一职空缺，您……”
　　谢砚说：“他病才刚好！”
　　沈黎寒侧目，淡淡瞥向他。
　　谢砚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了态，忙跪下说：“宫主，子钦愿替太子去……”
　　沈黎寒看着他，长久没讲话。
　　萧罹正色说：“孤不同意。”
　　谢砚不理会萧罹。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沈黎寒才转回头说：“谢砚，从今日起，你不是赤潮的人了。”
　　谢砚一怔，抬头看向沈黎寒。
　　不是赤潮的人。
　　可任务——
　　他看到沈黎寒手中举着的虎符，似是明白了什么。
　　任务是找右符，现在右符找到了，任务自然完成。
　　可这并不是他找到的。
　　谢砚心中存疑，宫主这样的人，竟这么轻易便将他放了？
　　沈黎寒说：“不是赤潮的人，便听皇帝的话，皇帝昏迷不醒，那……”
　　他冷冷说：“便听太子的话。”
　　谢砚噎住。
　　萧罹笑了一下，拿起沈黎寒手上的虎符，说：“孤亲自去。”
　　谢砚并非是觉得萧罹不能胜。反之，他知道萧罹的武功，也明白北夷的将士并不是其对手。只是战场上世事难料，有些事情，实在不是能掌控的。
　　谢砚想了许久，得到的结果是，他要去。
　　萧罹不让他去，他就偷偷跟上去。
　　临行前，萧罹来跟谢砚道别，见他安分地坐在位置上，心中不免一顿，说：“子钦，你若是气……”
　　“谁生气了？”谢砚饮下桌上的酒，说：“不去便不去，我倒也不是像你种爱纠缠的人。”
　　萧罹听到这话，顿了顿，不信。
　　若是不气，为何不出去给他送别？
　　谢砚拿起桌上的酒，另洒了一杯，不说话。
　　萧罹看着他喉咙微动，又饮下一杯酒，起身说：“你不会喝，别喝太多。”
　　谢砚似听非听地点点头。
　　萧罹：“战事紧迫，我……”
　　啪嗒一声，谢砚手里的杯盏落到地上，他整个人也昏昏地倒在桌上。
　　萧罹见他微微发红的脸，明了似的眯了下眸，随后将人放在床上。
　　他余光瞥到床柱上的金链子，盯着谢砚已经快好全的脚踝静了片刻。
　　“殿下。”阿聋在门外催。
　　萧罹沉眸，对床上那人说：“我会活着回来。”
　　说完，他转身离开了屋子。
　　谢砚微微攥紧的手松开，他朝门口的方向望，等屋外一点动静都没了才坐起身。
　　他凝视着床柱上的链子，直到有个带着凤凰花面具的人进来。
　　谢砚定定看着他，一声不吭。
　　谢砚跟着那人，回到了赤潮。
　　“宫主，人已带到。”
　　“都退下去。”
　　沈黎寒等他许久，转过身看谢砚完好地站在面前，摘下面具，笑说：“这回却是学乖了，知道不挣扎能少受些苦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……”
　　沈黎寒风轻云淡地说：“太子要去战场，你就别去了。”
　　“你不是想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吗？”
　　谢砚：“宫主……”
　　“对。”沈黎寒突然冷声，说：“谢砚，你现在不是赤潮的人，我却将你找来赤潮，是以赤潮宫主的身份，为了大楚而采取的行动。”
　　谢砚皱眉。
　　沈黎寒笑了声，又恢复方才从容的神情，说：“谢砚，你很像谢裴。”
　　“在战场上，靠的不光是武力。”他指指自己的头，“还有这。”
　　“傻子可当不了将军。”沈黎寒说：“可太聪明，有时候反而会害了自己。”
　　谢砚攥了攥十指，沉眸。
　　沈黎寒接着说：“本宫主叫你去找右符，你翻出当年旧账……”
　　他走到谢砚身侧，一字一顿说：“还叫苏辞，去查先皇后。”
　　谢砚顿了顿，张口要说话，却被他打断：“你查到了吧，先皇后生下一个孩子。若是没死……今年该二十三了。”
　　谢砚身形一僵，下意识离沈黎寒远了两步，看着他的面容，说：“你……”
　　“是啊。”沈黎寒笑了笑，说：“我就是那个，先皇后在赤潮生下的孩子。”
　　谢砚稳了稳身形，说：“那你做那些……”
　　“自然是为了赤潮……为了母亲当年的遗愿。”沈黎寒垂眸，低低说：“左符一直在赤潮，但右符下落不明。大楚看似毫无波澜，可一旦右符出现，又会引起波澜。那不如，便一早解决此事。”
　　谢砚恍然：“都是你策划好的。”
　　“都是。”沈黎寒说：“都是为了引出那个手持右符的人。母亲用性命保护的大楚，我不能让它毁在这里！”
　　谢砚：“可你是沈黎寒。是沈家……”
　　“沈家……沈老家主的夫人。”沈黎寒看着谢砚，笑说：“是母亲曾经的挚友。”
　　“母亲诞下我后，不想我在赤潮受苦，才叫人偷偷将我送去了沈家。后来母亲走了，赤潮无人管，他们便出来找我，将我拉回那个地方。”
　　谢砚：“我如今不是赤潮的人，宫主告诉我这些，不怕出事吗？”
　　沈黎寒：“不怕。”
　　谢砚不语。
　　沈黎寒：“没什么好怕的了。”
　　沈黎寒：“虎符完好地回到大楚，黯玉……我当年得知真相那会儿，便摧毁了。”
　　谢砚一怔。
　　失踪了这么久的黯玉，竟是早已不存在。
　　沈黎寒：“打完了这场仗，大楚才能最后安定下来……谢子钦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谢砚攥紧手中的东西。
　　沈黎寒淡淡瞥向他的袖子，笑了笑，转过身说：“这都是太子的吩咐啊……”
　　“萧罹……”谢砚喃喃，似是明白了什么。
　　是萧罹让沈黎寒把这些事都告诉他。
　　沈黎寒重新戴上面具，朝后挥了挥手，“这战……要些时日，你且安心在赤潮待着。”
　　“你知道的，你不出去。”
　　谢砚在赤潮待了半月，期间只见了沈黎寒一次。他同他讲，萧罹是皇帝了。
　　明德帝重疾而亡，太子按理顺利继位。
　　边境传来消息，大楚打了胜仗，成功将北夷人击退。太子甚至带兵直逼入北夷，迫使其主动提出降服。
　　谢砚攥紧袖子内的东西，一声不吭。
　　“两桩事撞一起了。”沈黎寒看着低头的谢砚，说：“皇上前日动身回京，先帝驾崩的消息，应该已经传到了他那。”
　　谢砚抓着袖子，手微微发颤。
　　沈黎寒停下来，静静看着谢砚。
　　两人长久都没出声，呼吸很轻，突然沉寂了下来。
　　一息之后，谢砚抬眸的同时，朝沈黎寒迅疾挥掌而出。沈黎寒早便注意到他的异常，这一掌也只是朝后退了一段距离，轻松避开。
　　谢砚的目标却不是他。
　　看他离开，身后赤潮的手下要追上去，沈黎寒却出手制止了他们。
　　“让他去吧，太子给我的任务完成了。”沈黎寒看着他离去的方向，说：“而他的任务，还有最后一步。”
　　谢砚离开赤潮后去了躺皇宫，将萧罹给他留下的东西给了萧斐。
　　萧斐看着谢砚手上的右符，没讲话。
　　谢砚说：“接着。”
　　萧斐愣了下，惊说：“不行……”
　　“萧罹叫你接着，你便接着。”谢砚打断他，将右符交到他手上，转身说：“他从来都不想当太子，你们别逼他了。”
　　其实陈家式微，虎符找回，加上这一仗下来……大楚的皇帝，谁来当都可以。
　　萧斐心软，不轻易害人性命，谢砚相信萧罹定是想到过这点。
　　但他还是将右符留了下来。
　　萧罹相信萧斐，在不得不心狠的时候，赤潮也会助他。
　　“你去哪？”萧斐说：“四弟回来定是先见父皇，你不妨留在宫中一并等……”
　　他话还没讲完，谢砚便走了。
　　萧斐看着手中的右符，微微加紧了手下的力。
　　谢砚回到四皇子府上，萧罹成为太子后，这府邸便冷清了下来，却还是会有人时常来打扫。
　　周围寂静，院内的月季静静绽放，谢砚站在台阶上。
　　他遥遥望着府外，等他回来。
　　完成七年前，他们曾在这许下的诺言。
　　【等你成了将军，为大楚凯旋而归，我会在这个地方为你接风洗尘。】
　　等到月上柳稍，远处出现的马蹄疾步声打破沉寂，自远而近，带着无法诉说的急切。
　　谢砚从台阶上起身，盯着府门的方向。
　　分明是几息的时间，却仿佛被拉得很长。等到马蹄声止，晚夜的风吹动那人的衣襟，将月光映得更白。
　　谢砚咬牙，低声从喉间喊出：“萧淮予。”
　　萧罹身穿缟素，坐在赤兔马上望向谢砚，眸中夹着明亮的光。
　　谁也没有在第一时间上前，两人怔怔地停在原地，看着对方的眼中映出自己，感受这一刻暖风拂过面庞，吹往更远的方向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【其实谢砚的任务一直都不是找右符。是沈黎寒想要一个安定的大楚，他原本将太子人选定在了萧罹，恰巧知道谢砚当年与萧罹发生的事，所以才给了谢砚任务，想让萧罹见到「无心无义」的谢砚后，死了对他的心，将心放在夺储上。
　　沈黎寒自以为这些年赤潮的经历下来，谢砚不会再对那个人产生情义，但他失算了，谢砚从来都是有心的。
　　他的心在七年前就放在了萧罹那儿，七年后再遇见萧罹，不过是找回失去的心。
　　沈黎寒发现这一点后，也逐渐意识到萧罹对谢砚的情义不可能断裂，于是便另寻能让大楚安定的出路——将陈家与北夷一一排除。
　　这也是沈黎寒最后那句「他的任务，还剩下最后一步」的意思所在。
　　谢砚将右符给到萧斐手上，代表了大楚的下一任皇帝的军权，一个合适的「君王」上位，是沈黎寒最后想要的结果，所以谢砚的任务才是真的完成。】
　　啊说得有点多，这些东西在文中好像没有写清楚，所以我单独在作话说一下（应该说清楚了吧，瑟瑟发抖jpg。）。
　　后期剧情方面可能有点快，但这篇文最初想写的其实就是两个身负不同「压力」和身份地位的人，在动荡的朝局中相遇，相互折磨，相互依偎，经历了很多的坎坷后看清自己，走到一起的故事。
　　既然走到一起了，那也就是时候完结了。我心里想的是「救赎」，不知道有没有写出来……大家按自己的理解来看就好，怎么快乐怎么来。
　　一不小心又写多了orz，总之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，感谢大家支持，爱你们——

43、第 43 章
　　萧罹醒来看到身边的躺着的人时，还是恍惚了一下这是不是梦。
　　两人如今走到一起，与初遇那会比变了太多事。这一刻他等了太久，七年的时间让他对这种近在眼前的东西变得更加小心翼翼。
　　七年来，有些人还是心底的模样，有些人……却是一去不返。
　　萧罹自幼便对武有一种莫名的喜好，兵戟，血腥味，总是能勾起他心底一阵按捺不住的兴奋。
　　他就像是天生的战士，生来便该纵马驰骋，在战场上厮杀，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眼里的狠厉。
　　在皇宫内为争储而内斗，不是他喜欢的活法，他的心也从不在此。
　　在他六岁的时候，皇祖母还未薨逝。太后寿宴上，萧然依照母妃的指示表现，太后见自己皇孙懂事，特命皇帝给他赏赐。
　　明德帝赐下一把剑，名曰龙霄。
　　那时萧然与萧罹的关系并不差，皇位之争未介入，两兄弟间感情至深。
　　这也是为何在云雪山一事后，萧罹会为此伤心，在湖畔独自饮酒。
　　少年萧罹心性稳重，却在见到那把名为龙霄的剑时移不开眼睛。
　　……也想要。
　　“罹儿，罹儿。”
　　少年萧罹回过神来，才注意到全部的人都看着自己。他愣了愣，用未褪稚嫩的声音说：“皇祖母。”
　　太后笑得慈祥，见他目不转睛的模样，打趣着问：“罹儿也喜欢吗？”
　　萧罹张了张口想说是。话到嘴边，却顿了下来。
　　太后笑说：“罹儿还小，玩不得这东西。等再长大点，皇祖母再叫你父皇赐你把剑，好不好？”
　　萧罹心里失落，垂了垂目，尽量不让人看出他的失望，说：“罹儿多谢皇祖母。”
　　寿宴照常举行，之后是各家纷纷献宝祝寿。萧罹回到座位上，捏了把手心。
　　“四弟，四弟！”萧然趁着她母妃上前献礼，在底下偷偷叫萧罹。
　　萧罹不明所以地转了过去。
　　萧然对他咧了个笑，拿剑晃了晃，挡着嘴巴说：“你等我下次把功课做完，来找你玩啊。”
　　萧罹一愣。
　　“我不会玩剑，太傅说我骨相不好，练不了武的。”萧然斜眼瞥着母妃，见她快献完，赶着说：“你既这么喜欢，下次舞给我看呗，好不……”
　　话没讲完，萧然母妃转了个身回来，萧然立马坐得端正，朝母妃咧嘴一笑。
　　刘氏睨了他一眼，似是在责备其寿宴上不可笑得这般无礼，要学会收敛。
　　萧罹抓了抓衣袖，想着萧然方才讲的那话，看到那人勉勉强强坐得端正的模样，在心中回答他：好。
　　寿宴结束后，萧罹心里一直想着要去找萧然玩的事。但萧然被他母妃管得严，常常两三日才能出去玩一趟。
　　这两日，萧罹在宫中偷偷看练功的书，一次他看得入神，险些被太傅发现。
　　太傅说，宫中有规定，皇子们要先学文，等到了七岁才能开始练武，而这时的萧罹距离七岁，还有八个月的时间。
　　萧罹在太傅那儿糊弄过去后，偷偷跑到萧然的住处。
　　殿门口的侍卫不让他进，他便转了个弯，用自己在书上看到的方法偷偷爬到了墙上。
　　第一次试，虽因不熟练费了一番劲，也成功溜了进去。
　　萧然彼时坐在书房发呆，纸上的字歪七扭八，墨水被他弄得到处都是。
　　母妃出去办事，说叫他把功课做完才能吃饭。可萧然不是这方面的料，他一看书就发困，字也没耐心去练。
　　萧罹在窗户上戳破一个洞，悄悄地朝内望，见萧然痛苦的模样，轻轻拍了下窗。
　　萧然转过头来，见到窗户外的一个人影，“谁？”
　　萧罹怕他喊来侍卫，赶紧走到前门推门而入，“皇兄。”
　　见到来人是萧罹，萧然立马丢下笔，笑说：“四弟！你来救我了！”
　　萧罹点点头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，视线很快便落到了室内的那把龙霄剑上。
　　萧然走到他边上，说：“四弟，你救我出去，这剑便送你了。”
　　“啊……”萧罹很想要这剑没错，可这是御赐之物，怎可轻易转赠他人？
　　萧然直接将剑交到他手上，笑哈哈说：“剑给你了！四弟，母妃不在，求你快带我离开吧，这屋子我一日都不想呆了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萧罹看了眼手上的龙霄，怔怔地望向面前的皇兄，说：“好。”
　　萧然不会爬墙，萧罹只能从正门将人带走。守卫拦住二人，疑惑：“四殿下？你怎么在里面……”
　　方才他们拦下他后，他不是已经走了吗？
　　萧罹不理会他们，拉着萧然就要走。
　　侍卫不让开，萧然吓得不敢看他们，一声不吭。
　　侍卫有些为难：“四殿下，刘妃有命，三殿下在做完功课前不能……”
　　“他做完了。”萧罹冷冷地说。
　　侍卫愣了愣。
　　萧罹抬眸看着那两人，“父皇叫我带皇兄去宫里，你们要拦着吗？你们是听父皇的还是听刘斐娘娘的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两个侍卫被萧罹说得慌了一下，看四殿下的模样，倒并不像是在说谎。
　　更何况，假传皇帝的话要治罪，他们心中思忖一番，说：“四殿下赎罪。”
　　萧罹攥紧萧然的手，回头望了他一眼。萧然被吓得微微发抖，怔怔地对上萧罹的双目。
　　萧罹说：“走吧。”
　　自见过一次萧罹舞剑，萧然便愈发觉得书房内的学习无趣得很。
　　那次逃出去被刘氏发现后，萧罹被叫去了她跟前。
　　刘氏是个心狠的人，为了权力，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能利用，更别说是旁人的孩子。面对萧罹，刘氏不存在半点心软。
　　是萧罹先找的萧然，是萧罹以下犯上用皇帝的名义将萧然带出去。所有的罪都在萧罹身上。
　　刘氏看得出皇帝最疼爱萧罹，平日里早便对他不满，这回得了机会，只要保证他活着，便是寻了另一番名义泄私愤。
　　萧罹母妃死得早，无人护他，所有都要靠自己，便也养成了一副倔强的性子。
　　萧罹假传皇帝旨意，这回明德帝也没护他。
　　可被打的过程中，他一声都没吭，直到意识渐渐模糊，才从喉间漏了几声闷哼出来。
　　萧然突然闯进来，求情说：“父皇！你放了四弟，是儿臣的错！儿臣的错！”
　　他挡在萧罹身上，侍卫怕伤到他，不敢再下手。
　　刘氏站在明德帝边上，见萧然闯进来，脸上顿时黑了下来，指着追进来的几个侍卫说：“叫你们将三殿下看好了，都是干什么吃的？将三殿下带回去！不抄完《国策》不许用膳！”
　　几个侍卫被一通骂，上来拉萧然。
　　萧然却一下跪在了地上，哭着抓住刘氏的衣角，“母妃！你跟父皇讲不要打四弟了！母妃！儿臣会好好学的，儿臣……儿臣不会再偷偷出去玩了！”
　　萧然这副模样失了皇子气度，在皇帝面前让刘氏丢了大脸，教导出这样的儿子，刘氏只觉得恼怒，抓起萧然的衣襟，看向侍卫：“都聋了？！本宫说将三殿下带回去！”
　　“母妃！母妃不要……”萧然被人带回去，无论再怎么挣扎都抵不过远去的命运，他哭得大声，传到明德帝耳中吵得烦心，“父皇！求您放了四弟……父皇……”
　　萧然被带下去后，刘氏又挤出一个笑，“陛下息怒，然儿他……”
　　明德帝对那些侍卫挥手，示意不用再打了。
　　刘氏脸上的笑微敛，不解：“陛下？”
　　明德帝叫人唤了太医，并将萧罹带下去。人都走后，他微微抬起眼看向刘氏。
　　刘氏被他的目光灼到，瑟瑟道：“陛下……”
　　“满意了？”明德帝语气冷淡，哼道：“打也打了，然儿也求情了。怎么，你还想闹些什么出来才罢休？”
　　刘氏脸色一白，扑通一下跪到地上，“陛下息怒……”
　　明德帝冷冷看了她一眼，甩袖离开。
　　萧罹轻轻抚着谢砚额间的赤纹，那人睁开一条缝，还没全醒，只看到一个模糊又熟悉的人影。
　　萧罹放缓了动作，将人搂进怀里，闭上眼说：“还早，再睡会。”
　　谢砚在睡梦中有些懵懂，听他这么说，含糊地应了声，又沉沉睡去。
　　萧罹勾着他的青丝，在手上来回绕了几圈，仿佛是怕人逃走，用这样的方法留住他。
　　萧罹亲了亲他头顶的发，在心里说：只有你了。
　　子钦……
　　我只有你了。
　　那件事之后，萧然便被刘氏管得更严。萧罹几次想去找萧然道歉，都被那儿的侍卫拦在外面。
　　后面的几年，萧然与他见的次数寥寥，连话也不怎么说。
　　刚开始时，萧罹能在那人的眼中看到祈求。
　　他在求自己救他。
　　可当萧罹想要更进一步地探寻那眼神的意义，它告诉他：不用救了，不能连累你。
　　两人在宫中擦肩而过，只是这样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，让萧罹在原地僵了许久。
　　直到随身侍卫提醒，萧罹才讷讷地回过神来，望着萧然离去的方向，那人早转了弯，消失在视线中。
　　不知从哪一次开始，萧罹发现萧然变了。
　　那双明亮的眸子里，再也不复往日模样。
　　云雪山那次，萧罹心中有不解，但他与萧然已经许久不曾讲话，既是他的意思，他便应了下来。
　　那一次，萧然起了杀他的心。
　　事后，萧罹不敢相信这样的结果，想要找萧然去问个清楚。
　　可自己负了伤，又听闻刘氏罚萧然禁足，加了重兵把守。
　　那时谢砚在府内，处处与他对着干。加上跟了他多年的随身侍卫为护他丧命，所有的愤怒和伤心，萧罹都撒在了谢砚身上。
　　谢砚受了伤，打架打不过萧罹，只能生生受着。
　　夜晚，萧罹拿着那把龙霄练剑，心中所有的郁结，都融入在那一次次凌厉的剑招中。
　　谢砚睡不着，白日里他没吃饱，晚上便想偷跑到前院去找些吃的。四皇子府太大，迷了路，恰巧撞见练剑的萧罹。
　　心绪不宁，便招招破绽百出。
　　谢砚也是使过剑的，站在一旁忍不住皱了下眉。
　　萧罹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，不管来人是谁，眼底一黯，便转身将剑直指了过去。
　　他本想架在那人脖子上便罢，谁想手下因怒而颤抖，没控制好力，竟擦着谢砚脖子擦了过去。
　　……
　　两人都怔在了原地。
　　谢砚眼中闪过一丝痛苦，他讷讷地抬起手，将那已经擦入他脖颈一侧的剑移了开去，说不出话。
　　萧罹看着他脖子里涌出来的血，睁大了眼睛。
　　啪嗒！
　　龙霄被丢到地上。
　　萧罹颤着手捂住谢砚脖子，随那人一起倒在地上，嘶吼：“太医！来人，快叫太医！！”
　　萧罹抱着谢砚发颤，谢砚被他这一动作惊醒。
　　“萧罹！”谢砚从他怀里出来，看到他眼角的水，乱了心神：“萧罹！”
　　萧罹睡过去又醒过来，泪眼朦胧间看到谢砚坐着，将他一把搂了，头埋入人脖颈，忍着哭说：“别走……别走……”
　　谢砚知道他这是做了噩梦，与萧罹相处这么多天来，他不是第一次做噩梦。
　　可让他看起来这般不安的，还是第一次。
　　谢砚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，说：“不走，萧罹，我不走的。”
　　萧罹将人抱得更紧，谢砚感觉有些喘不上气。
　　萧罹：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　　那个时候，不是故意要伤你的。
　　谢砚离开四皇子府后，萧罹得知误会他的真相，落下了心病，脾气也越来越差。
　　萧然母妃刘氏，欲杀害皇子，被罚削发为尼，她不堪此辱，又怕为尼后的生活艰辛，选择了在途经青弄道时自刎。
　　萧然也被明德帝罚，又得知这消息后，发了场高烧。
　　萧罹把自己关在屋中半月，他想清楚了，事情因萧然而起，他要找萧然算账。
　　他要杀了萧然！
　　那一日，天气阴沉沉的，下起了小雨。
　　紧闭多日的门终于被打开，下人们都被四皇子的状态吓了一跳，无人敢上前。
　　萧罹手中拿着那把龙霄，径直出了四皇子府。
　　过了许久，老管家才最先从方才的恶寒中反应过来，喊：“快！快去叫皇上！”
　　萧罹去找萧然，三皇子府的侍卫都说他病了，病得不轻，病得脑子出了问题，需要静养。可在那时的萧罹眼中，所有挡他杀萧然的人都得死。
　　那些侍卫终究不敢伤害四皇子，萧罹以一人之力，冲进了守卫森严的三皇子府。
　　一进屋，就看到了躲在床角发抖的萧然。
　　萧罹举着龙霄，缓步朝他走过去。
　　萧然神色木然，却透着深深的恐惧，见到萧罹过来，一个劲地朝角落缩，没地方缩了，便将被褥一把盖过头顶，以为这样便能逃过。
　　“出来！”萧罹看着那个抖成筛糠的被子，声音因愠怒而发哑。
　　屋外侍卫冲进来，说：“四殿下不可！”
　　萧罹不理会他们，举剑刺向被褥。
　　侍卫：“四殿下！！”
　　要碰到被褥的时候，萧罹手中的剑突然顿住。
　　萧然也是在这时候，瑟瑟掀开了被褥，直直地看着眼前距他不到一寸的剑。
　　“母……母妃……”萧然看着那剑落下泪来，“母妃救我……救救然儿……”
　　萧罹握着剑的手颤抖，又往前移了几分。
　　侍卫们不敢动：“四殿下！”
　　“闭嘴！”萧罹侧目朝他们吼，“滚出去！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面对这样状态的四殿下，侍卫们生怕三殿下出事，可他们知道，若是不退出去，三殿下同样可能受到伤害。
　　侍卫都退出去后，萧罹死死盯着萧然，眼神中透着痛苦和绝望，“萧然！”
　　萧然重重一颤，视线慢慢抬起来，从龙霄转移到萧罹身上。
　　萧罹瞪着他，声音发狠地说：“你还给我！你还给我！把他还给我！！”
　　把白凤还给他！
　　把过去的那个皇兄还给他！
　　还给他！
　　萧然发了场烧，脑子还没恢复正常，不明白他在讲什么，只是出自本能地被他这样吓到，抱着头痛苦，只喊：“母妃救救然儿……”
　　萧罹见他这神志不清的模样，终究是没能下手，他抛了剑，一把攥过萧然，将他从床上丢下去，喊：“你母妃救不了你！她不会救你，她只会让你死！我认识的那个萧然，他早就死了！！”
　　萧然摇摇头，“我没死！我没死！你骗人！”
　　萧罹眼里落下泪来，他坐在床上，看着地上的萧然，压着嗓音低低说：“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”
　　我和你的母妃都死了。
　　萧然死了。
　　赵叁死了。
　　白凤走了以后，萧罹也死了。
　　所有的人，都死在了争储之下。
　　萧罹抱得谢砚喘不过气，谢砚费力挣才得了空隙。看到萧罹哭成这样，他心也乱了，一直在安慰：“萧罹，萧罹，你看着我，我不会走的。”
　　“我在你身边，一直陪着你。”
　　“别哭了，你这样让我……”
　　萧罹堵上他的嘴，长久后两人分开。
　　谢砚看着他，担忧道：“萧罹……”
　　“子钦。”萧罹擦了擦眼角的泪，抱住人温声说：“陪我去个地方吧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谢砚问：“去哪？”
　　萧罹盯着一个方向出神，没讲话。
　　谢砚：“萧罹？”
　　萧罹阖上眼。
　　“青弄道。”
　　“我想，再见一眼皇兄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番外时间线在正文半月后，是对正文的补充。
　　想细化一下萧罹不想当太子的其中一个原因——因为这个位置，在他的生命里，死了很多人。
　　他不想当皇帝，他怕死更多的人。他怕最后自己像萧然一样，身边一个人都没了，自己也不再是自己。

44、第 44 章
　　今晨的天一直是灰蒙蒙的，云层挡住太阳，地上蒙了层雪，寒得刺骨。快到过年，这天瞧着似是又要落雪。
　　粲粲早上醒来，听见外面卖糖葫芦的吆喝声，吵闹着要出去。
　　阿宁还在睡，我今日才得了空，见她近来照顾粲粲费了不少心神，便不好吵醒她，独自带粲粲上街去。
　　我与阿宁认识已有五年，她有粲粲后，我们便搬到了临安来。
　　粲粲如今三岁有余，鼻子像我，眉毛像阿宁，一双眼睛清澈而明亮，却是谁也不像。
　　粲粲刚会说话那会儿，最是喜欢跟在我后头，一声一声叫「爹爹吖」。
　　看她望着我的那双眸子，我心底总是会隐隐不安，却始终不明这不安源自什么。
　　直到这天我带粲粲上街，买了糖葫芦后正要归家，在路上碰见了熟人。
　　我起先是未认出赵姑娘的，只因他牵着的男孩拉着她手不肯走，偏要买糖葫芦吃。赵姑娘没辙，只好转过身来买糖葫芦。
　　这一转，我便认出了她。
　　六年前，我跟着殿下在临安查黯玉，曾见过这赵姑娘一眼，她后来嫁与范小知州，就此安了一生。
　　粲粲一手拿着糖葫芦，一边扯了扯我的青丝，看着我喊：“爹爹，走。”
　　我一回神，看到粲粲那双明亮得像夜空的眸子，骤然慌了起来。
　　我终于明白——这双眼睛，不像阿宁，不像我。
　　却独独像那个人啊。
　　——殿下。
　　我自小家境贫寒，家中排行老大，下有三个弟妹，父亲早年欠了债，被催债的乱棍打死。
　　那些人却不肯就此罢休，见我家中人多，竟想着将人拐了去卖。
　　母亲为护着弟妹们，也被打成重伤奄奄一息，终究没熬过那一晚。
　　第二日那些人又上门来，我拼死护着他们，可那时我并不曾学武，加上吃不饱穿不暖，哪来的力气去与那些混混斗？
　　我们被卖到不同人家，我寻了个机会逃出来，心里想着定要去找弟妹们，救他们出去。
　　彼时我什么都没有，什么都不会，只凭这一腔救人的人，丝毫起不了作用。
　　我活不下去，险些死在街头。
　　后面，便遇到了师父。
　　师父是宫里人，奉命出来做事，他说我骨相极好，是练武之才。
　　他问我愿不愿意进宫与他学武，将来当个侍卫，保护宫中的皇子们。
　　我毫不犹豫说了好，心想若是学了一身武，就能去救弟妹们了。
　　那时的我从没想过，自己会成为四殿下的侍卫。也没想过，弟妹们等不了我这么久。
　　殿下叫人帮我去找弟妹，我等了半月，期盼了半月，只得到他们已经故去的消息。
　　是了，他们身子本就不好，被卖到那些人家后日日做重活，哪里能撑得了这么久？
　　我将自己关在屋内哭，想到殿下得知白公子离开的消息时，也是这般痛苦和绝望。
　　我忘却自己的职责，殿下却并未责罚。我想那是因为他知道，失去自己爱的人是什么滋味。
　　那一刻，我与殿下有了同样的孤独。
　　三日内我哭得忘却了时间，终于接受了这一事实后，我要去找殿下谢罪。
　　彼时正值春，院子里都是花香，阳光和煦，绵绵地照在殿下身上，照在那双眸子上。
　　我愣在原地，没想到殿下会一直站在屋外。
　　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忘了，忘记下跪，忘记谢罪，忘记自己是痛苦的。
　　风扬起殿下的青丝，我唯一没忘记的，是在一番离别后，殿下眸子里比过去还要明亮的光。
　　我终于明白了。
　　人是少不了绝望的。
　　可在绝望过后，我们还是要活着。
　　要比以往，更坚定地活着。
　　殿下眼里的光，在找谢公子的七年来不曾断过。
　　这七年来，我也再没有因什么事而哭过。
　　殿下与谢公子离开皇宫后，我并未选择离开。时至今日，我只见过他一回，那是在三皇子的丧礼上。
　　六年前，赤潮的人搜寻多日，终于在青弄河下游找到了三皇子的尸身，那时他断了右臂，身上都是被撞出的凹洞，发着恶臭，泡得不像个人。
　　宫中大臣们都上奏，说三皇子曾意图谋反，其尸当摒弃之。
　　可那毕竟是皇上的弟弟。
　　皇上与先皇不同，他学的是文与谋，并非武。
　　我质疑过殿下的选择。像皇上那样狠不下心的人，真的能当好皇帝吗？可仔细一想，殿下又何尝不是心软的人？
　　他可是从未重罚过我的。
　　皇上念在兄弟之情，最后还是为三皇子办了丧礼，以皇子的礼制来办，举国哗然。
　　在那场丧礼上，我与众多的大臣一起跪在灵柩前。
　　我微微抬眸，见苏辞站在皇上身边，额间是凤凰花的纹样。
　　他是谢公子身边的人，最后走的，也是与谢公子一样的路。
　　他身上的任务是什么，我从未问过，也无权去过问。我只知道，两个时辰后所有人都起身，转身的瞬间，我看到了殿下和谢公子。
　　我忍不住战栗，冲过人群，发了疯似的追上去。
　　殿下转身，我看到他那双不变的眼，有着更亮的光。
　　那一息之间，我源自某种原因而说不出话。
　　“殿下……”
　　我知道这声音夹着哽咽，是因为殿下而发出的呼唤。
　　殿下只对我说了两句话。
　　“阿聋，这样的日子，你可以哭。”
　　我艰难地发声：“殿下，我……”
　　“这皇宫太凄冷，你走吧。”
　　我喉间蓦地哽住，一个音也发不出。
　　这话的意思我太清楚了，殿下是说——别等了，我不回来了。
　　我看着殿下和谢公子离去的背影，脚像是有千斤重，竟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。
　　他们走后，大臣们看我哭得那样凄厉，不明白我何时与三皇子有这样的感情。
　　七年的泪仿佛全在那一刻涌出。
　　空荡荡的灵柩前，只有我跪在原地，一遍又一遍空喊：“殿下……”
　　“爹爹！爹爹！”
　　我怔怔地收回思绪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粲粲拿小手在我脸上抹，安慰着说：“爹爹怎么脸上有水呀？粲粲给爹爹擦……”
　　我没想到会哭，也不想在粲粲面前哭。赵姑娘正看着我，许是觉得我突然哭甚是奇怪，我心下一怔，赶忙拿袖子擦干了泪。
　　“爹爹没哭，是外面太冷了。”我刚说完这话，天上便落下来棉絮般的雪。
　　赵姑娘抱起他孩子，不再看我这个过路的陌生人，忙着回家去。
　　“爹爹不怕冷，粲粲拿脸给你暖暖。”粲粲贴过来，柔柔的脸擦去了未干的泪。
　　我眼里一阵温热，愈发控制不住想哭。
　　脸上的泪越擦越多，粲粲擦不干净，急得差点哭出来，“爹爹别哭呜呜……”
　　我仰起头，不让粲粲看我的眼睛，一个劲说：“没哭没哭，粲粲才是小哭包。”
　　“你看雪下得这么大，都落进了爹爹眼睛里。”
　　粲粲被我骗过去，也仰头看漫天的雪。她含泪笑，举起那串红色的糖葫芦，雪落在上面没有立马融化，在入口的时候给甜缀上了寒意。
　　雪越下越大，阿宁也差不过该醒了。我裹紧了粲粲身上的衣物，抱着她朝家走。
　　看着这样的大雪天，我突然想到：“粲粲，你知道你为何叫粲粲吗？”
　　粲粲当然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她睁着眼一直看我，想等我的答案。
　　我却像个刚哭过的小孩子，心中还对殿下的离去置气，不回答粲粲。
　　粲粲急了，在我身上挣扎起来：“爹爹快说！不然粲粲让那两个哥哥帮粲粲！”
　　我心里想到，粲粲的性子定是与阿宁学的，动不动就喜欢欺负我。
　　还学会了搬救兵。
　　雪天出来人少，静谧得几近无声，街上只有寥寥几人呓语。我带着一丝不解，朝粲粲口中的「两个哥哥」看去。
　　然后，我蓦地顿足。
　　粲粲这回真慌了，糖葫芦掉到地上，我听到她喊：“爹爹又哭了！别哭呜呜呜……爹爹……”
　　我知道这回粲粲再怎么闹，我都不会为她停下来哭泣。
　　那个人的身影，我一辈子都记着。
　　这一回，我没有再止步。
　　寂寥的街道上，不过是多了几道深重的脚印，和一声久违的呼喊。
　　“殿下！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——时间线在正文六年以后——
　　粲：鲜明，美好的意思。
　　粲然一笑：泛指笑得灿烂，明悦；
　　阿聋从前很少见四殿下笑，自己也很少笑，他知道这样的生活很苦，希望粲粲能多笑笑，健康快乐地长大。
　　全文完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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